张小妮握紧了手机。
她想说些什么，想把这些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倒出来。
她想说儿子这些年你寄过多少钱回家，爷爷奶奶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过年回来说不到三句话就要钱，你知不知道你妈每天在地里弯腰干活腰有多疼。
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永杰，妈累了。”
然后她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个绿色的按键上，微微发抖。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的老两口好似已经睡着了，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那个通话记录的界面，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四分三十七秒，够说什么呢？
够说一句旅游是花钱买罪受，够说一句不如把钱给我，够让她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彻底凉透。
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五岁那年，她在田里干活，他坐在田埂上等她，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跑过来塞给她，说妈好看。
那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城里，电话越来越少，回来也越来越少。
每次回来，他那双眼睛里总装着别的东西。
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手表、球鞋、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收到儿子送的野花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了。
张小妮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心里那阵凉意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脚底。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被子是旧的，棉花有些板结了，已经不够暖和了。
她想起白天在群里看到的那些消息，有人要去海边，有人要去爬山，有人要去古城。
她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但她也想去。
不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不是为了见什么世面，就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她不是一辈子只能蹲在菜地里拔草的张小妮，她也可以去看看别的地方。
……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
张小妮和往常一样，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半就到了板栗林。
露水还挂在叶片上，凉丝丝地沾湿她的裤脚。
她拿起竹竿，开始继续敲打树上未掉落的板栗。
这活计她做惯了的，闭着眼睛都熟练。
但今天她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东西还没完全落定。
不多久好姐妹刘翠花也来了。
看到张小妮，她忙兴匆匆地跑过来：“小妮！今天怎么这么早？”
刘翠花拉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眼里却亮晶晶的：“旅游的事情怎么说，想好去哪里了吗？”
张小妮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后赶到的王秀英也凑过来了，嗓门比刘翠花大了一圈：“小妮，要不去海边！我们一起去看海啊！”
张小妮看着她们两张热切的脸，心里那点凉意稍微退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我……”
“你不会又想省钱给你那个儿子吧？”刘翠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着急，“小妮，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个儿子，一年到头也没见回来几次，电话也没几个，你要给他攒多少钱才是个头？”
王秀英在旁边跟着点头：“就是。咱们在这农场干活，虽说不是多轻松的活，但老板对咱们好，工资按时发，过年过节的福利也不少。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出去看看，可不能不去啊？”
张小妮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想说她以后不会把钱都给儿子了，但话堵在嗓子眼，没说出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刘翠花已经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大姐式的推心置腹：“小妮，我跟你透个底。我问过霏霏了，说如果不去旅游，这个旅游经费只能对半折现。五千变两千五，一万变五千。你想啊，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连县城都没出去过几回，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去海边，你还想着省那点钱？”
“就是！”王秀英接话，“你不想想你自己，你也该想想你那些年受的苦。你儿子不心疼你，你自己总得心疼心疼自己吧？”
张小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土地是湿润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抱着他站在田埂上，指着远处说：“小杰，你看，那边是山，山那边是县城，县城那边是大海。”
那时候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她：“妈妈，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自己也没见过。
儿子却贴心地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就带你去看大海！”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城里，她以为他会带她出去看看那些她没看过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去了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告诉她，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她抬起头，看着刘翠花和王秀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使劲吸了吸，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那我跟你们去看海。”
刘翠花和王秀英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很久之前我就想去看看大海了，”张小妮的声音慢慢稳下来，“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刘翠花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旁边垄里干活的人都惊动了：“这就对了！到时候你要是反悔，我都要把你绑着去！”
王秀英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说好了！咱们几个一起去！”
张小妮看着她们笑得开怀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巴的手。
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儿子，送了老伴，以后还要继续种地。
但她决定，以后要为自己种地。
想到不久后，她就要成为一个看过大海的人，手上的杆子甩的更加起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