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师父？”吴夏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意外。
她很少接到沈毅的电话，尤其是在她请假不上班的时候。
“夏怡，”沈毅的声音平稳，不急不慢，“曼清在你那边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吴夏怡显然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毅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门开合的声音。
吴夏怡应该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关上了门，避开了舒曼清。
“在。”吴夏怡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隔壁听到的谨慎，“她在客厅看电视。怎么了师父？”
“她丈夫来厂里找她了，”沈毅说，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对面的邱文博，“就在我办公室坐着。他想确认曼清平安，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知道这件事。如果她愿意回个消息最好，不愿意也没关系，至少让她知道有人来找过她。”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然后吴夏怡的声音响起来，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师父，那个……她丈夫来找她？他们不是在闹离婚吗？”
沈毅听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沈毅说，“你帮我转告她就好。不用让她回我电话，就告诉她一声。”
“好。”吴夏怡应了，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师父，那个……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没有。他就在我办公室坐着，挺客气的。”
“那就好。”吴夏怡松了一口气，声音里明显放松了一些，“那我先去跟曼清说。”
“好。”
挂了电话，沈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邱文博。
邱文博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几乎是卑微的期待，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盯着法官的嘴唇，等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字从里面蹦出来。
“那个女同事说曼清在她那里，”沈毅说，语气平淡，“人没事，你放心。”
邱文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肩膀松了下来，后背不再挺得那么直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重，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沈总，”他说，声音有些涩，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被他眨了回去，“谢谢。我就是想确认她平安，没别的事。她不接我电话，我以为……”
他没说完，但沈毅明白他的意思。
不接电话，不回复消息，住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对于一个正在挽回婚姻的男人来说，这些都是最让人恐惧的信号，因为你不知道对方是在生气，还是在逃避，还是已经彻底放弃了。
沈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舒曼清为什么不接邱文博的电话？
是因为还在生气，还是因为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
如果是前者，那邱文博还有机会；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男人坐在这里、开车三个小时、低三下四地求人，全都是白费力气。
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昨晚。
想到了舒曼清趴在他胸口说“帮我”时的声音。
如果舒曼清对邱文博还有感情，那昨晚的事算什么？
酒后乱性？
药物作用下的失控？
一个即将离婚的女人在脆弱时刻犯下的错误？
沈毅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舒曼清对邱文博还有没有感情，他沈毅都已经卷进来了，卷得很深，深到他现在坐在这里，面对着一个男人的恳求和期待，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男人的妻子在他身下时的样子。
不知道，舒曼清不接丈夫电话，是不是跟昨晚两人的事有关系。
沈毅垂下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邱科长，”沈毅放下水杯，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曼清现在需要时间。你追得越紧，她可能躲得越远。我建议你先回去，给她发条消息，把你想说的话写清楚，然后等她自己做决定。”
邱文博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茶几上自己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灰尘，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他盯着那片灰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水杯，把那杯水也一口气喝完了。
“沈总，”他放下水杯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像是一个下了什么决心的人，“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毅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邱文博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有薄薄的茧，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大到有些用力过猛，像是要把所有的感谢和不甘都捏进这一握里。
“我还会再来的，”邱文博松开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会一直来。”
沈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邱文博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邱文博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沈毅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沈毅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午后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得他衬衫的下摆微微飘动。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地面上。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脑子里全是邱文博走之前那个笑容，“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会一直来。”
沈毅睁开眼睛，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楼下的停车场已经空了，那辆车不在了。
邱文博走了，带着他的恳求、他的不甘、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条街道上。
但沈毅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就像他自己知道，他跟舒曼清之间的事，也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放下百叶窗，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了下午要用的那份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已经写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