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文博坐在沈毅办公室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暴露内心的不安。
沈毅从饮水机旁端了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邱文博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邱文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深色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行业杂志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干净的，看得出来很久没用过了。
“沈厂长，你好。”邱文博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但不卑微，带着一种体制内混久了的人特有的分寸感，“我是舒曼清的丈夫邱文博，之前省里来调研那次，我们见过面。”
沈毅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那次省领导来红缨厂调研，邱文博也参加了，并还提问了问题。
两个人握过手，说过几句场面话。
当时沈毅只知道他是某个部门的干部，副科长职务。
“邱科长，我记得。”沈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曼清今天有事请了假，没来上班。”
邱文博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沈毅称呼“曼清”而不是“舒厂长”感到了一丝意外，但那丝意外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还没扩散开就归于平静。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我知道她请假了，”邱文博说，声音比在门卫室的时候沉稳了一些，像是在来的路上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我在门卫室问过了。说她今天没来。”
沈毅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腿自然地交叠着，姿态放松但不随意。
他在观察邱文博，这位舒曼清的结婚对象。
邱文博的年纪看起来比他略小，三十出头样子，长相端正，五官称得上英俊，但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像是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下巴上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有几根漏网之鱼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这个人，注重外在的东西。
这是沈毅的第一个判断。
“厂里为她配了一个套间，”沈毅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向一个家属通报正常的人事安排，“就在厂里的宿舍楼。但我已经了解过了，她这两天没住那里，住在一个比较要好的女同事家里。”
他没有说那个“女同事”是吴夏怡。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觉得没必要说那么细。
对面的邱文博是舒曼清的丈夫。在沈毅看来，一个男人追到妻子的单位来找人，本身就说明这段关系已经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两人的关系出现危机，应该是之前积累的，跟昨晚的事情无关。
但吴夏怡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舒曼清丈夫出轨了，这些信息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看着邱文博，想起吴夏怡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说话得体，举止有度，甚至在体制内混到了一个科长的位置——这样的一个人，也做出那种事？
果然男人都一样。他理解男人。
想到这里，沈毅不禁自嘲起来，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垂下眼睛，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是一个句号，结束了他心里那段关于邱文博的评判。
“我跟她之前吵了架，”邱文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现在她不接我电话。我打了好多次了，她都不接。我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所以过来找一下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沈毅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几本杂志上，然后又移到窗台上的绿萝上，最后落在自己握着水杯的手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安全的、不具威胁性的落点。
沈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目光在邱文博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吵架，夫妻间肯定会有摩擦的。”沈毅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不带任何评判。
邱文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都是我的错。我承认。我现在就是想当面跟她说清楚，给她道个歉，让她给我一次机会。”
沈毅看着邱文博那张疲惫的、带着恳求意味的脸，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如果邱文博说的“都是我的错”指的是吴夏怡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事，那他确实应该道歉。
但道歉有用吗？
那就看舒曼清能否原谅了。
沈毅没有说出口。他不是舒曼清，他没有资格替她评判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原谅。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一个耐心的、不带立场的倾听者。
“我给她打个电话试试，”邱文博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可能她看到是我的号码不接，换一个号说不定——”
他拨了舒曼清的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嘟——响了四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邱文博没有留言，挂断了，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六声，依然是语音信箱。
邱文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曼清”两个字，下面是一串已经拨出的电话记录。
沈毅拿起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
舒曼清没有回信息。
“沈总，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女同事？就是她住的那个……你说她住在一个女同事家里，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问问，确认一下她平安就好。我不要求见她，我就想知道她没事。”
邱文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我试试。”
沈毅看着邱文博，看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拨了吴夏怡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