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第三声的时候，舒曼清看了一眼屏幕。
邱文博。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震动声被坐垫吞掉了，闷闷的。
客厅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吴夏怡抱着靠枕窝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电视，嘴角沾着薯片的碎屑，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仓鼠。
舒曼清盯着天花板，数着那通电话从响起到底沉寂了多少秒。
十几秒，或者二十几秒，她数不清。
然后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消息。
她没有翻过来看。
吴夏怡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从薯片袋里抬起油汪汪的手，用指背点了点舒曼清的小腿：“谁啊？怎么不接？”
“没谁。”舒曼清说，声音干巴巴的。
吴夏怡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的，不是消息，是电话——第二个了。
舒曼清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捞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方，犹豫了两秒，按了拒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
邱文博坐在车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对方已挂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子扔进深潭，“咕咚”一声就没了影，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热风，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的位置晃了晃，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往下掉一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胡茬冒出来一层，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皱得像咸菜。
昨晚他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情，如果离婚了，他会怎样？！
夫妻间冷战，就这样拖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桥段，电视剧里、朋友的故事里、矛盾没有及时解决，等时间已过，婚姻就结束了。
邱文博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嘀”的一声短促地叫了一下，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不想结束。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晴儿搞在一起，半夜不回家。
但他是真的喜欢舒曼清。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可能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他不想失去她。
邱文博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舒曼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嘟…响了六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他没有留言，挂断，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四声就被按掉了。
舒曼清不接他电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是真的不想跟他沟通。
这个认知让邱文博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胸腔里，喘不上气，吐不出来。
邱文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现在舒曼清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一个被男人伤透了的女人，对所有的男人都会竖起同一道墙，不管那个男人是渣男还是什么。
邱文博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地下车库。
他没有给舒曼清打电话，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接。
他直接开上了高速，往江市的方向去。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开得很快，快到他几乎没注意到沿途的风景。那些灰蒙蒙的山、光秃秃的树、路边写着地名的蓝底白字路牌，全被他甩在身后，像被快进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糊成一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见到她，当面说清楚，尽一切地挽回。
红缨饮料厂的厂区在江市东边，红缨镇，下了高速，没一会就到来。
厂里占地面积不小，从远处看灰扑扑的一片，但走近了能看出厂房的墙面是新粉刷过的，厂区门口的绿化带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门卫室是一间独立的小房子，灰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门口竖着一块不锈钢的牌子，上面写着“来访登记处”。
邱文博把车停在厂区外面的临时停车位上，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衬衫领子翻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用手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胡茬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灰蓝色的保安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到推门声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
“你好，我找舒曼清副厂长。”邱文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得体、不像是来闹事的。
保安大叔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推到他面前：“登记一下。姓名、单位、找谁、什么事。”
邱文博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邱文博，找舒曼清，私事。
保安大叔看了一眼“私事”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保安大叔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喂，王秘书吗？门卫室。有个叫邱文博的来找舒厂长，麻烦问一下舒厂长在不在？”
邱文博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着，眼睛盯着保安大叔手里的电话，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办公室里，王妤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下午的会议材料，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Excel表格，电话响的时候她顺手接了起来。
“邱文博？找舒厂长？”王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
有点熟悉，但又没有办法马上想起来。
她正想开口说“舒厂长今天请假了”，办公室门打开了，沈毅走过来跟她说。
“王妤，等会儿把下午会议的材料先给我看一下。”
然后他顿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她手里座机里保安大叔还在说话的声音，“你那边有访客？”
王妤捂住座机话筒，回道：“门卫室说有个叫邱文博的来找舒厂长。”
沈毅顿了一下。
邱文博？
这个名字他知道，是舒曼清的丈夫。
“叫什么？”沈毅问了一句，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
“邱文博。”王妤又看了一眼自己写在便签纸上的名字，“他说找舒厂长。舒厂长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我直接让他……”
“王秘书，舒曼清一直没接我电话。”邱文博在电话里说，“我怕她出事了……”
“要不，就让舒厂长回他电话吧。”
沈毅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
“等一下。”沈毅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让他在会议室等。”
王妤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让保安接了电话。
沈毅回到办公室，他说不清这种紧张从何而来。
邱文博，舒曼清的前夫——不对，是“丈夫”？
他忽然不确定了。
昨天吴夏怡在电话里说的是“准备离婚”。那应该还是丈夫。
沈毅也想了解，舒曼清跟他的婚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以厂领导关心职工，关心班子成员的名义，应该可行。
不过，还是应该告知舒曼清。
说着，他便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舒曼清。
【曼清，你的丈夫邱文博来厂里找你了。】
发了信息后，沈毅便起身来到会议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