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桐听了这话,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努了努嘴。
“进屋坐吧,茶刚沏好。”
李简也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先凑到鼻端闻了一闻,赞了一声“好茶”,方才呷了一口,慢慢咽下,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吁。
张允桐在李简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也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着。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檐角那枚铜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两声细碎的清响。
待李简将一盏茶喝尽了,张允桐方才放下茶盏。
“我刚才从我儿子那里得到消息,台北的大部队今天已经到了县城那边,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人就会到镇子这边!”
“人家的人备的很齐,而咱们这头的心都不齐,想要对付他们,恐怕需要浪费点心力才行!”李简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尽可能地啜尽,然后将茶杯捏在手中,不断的转动端详着杯口。“我现在就怕新来的这伙人跟张清源的关系不是很好,万一他从中发生了私斗,导致我的计划无法推展,届时想要对付他们可是不容易啊!”
张允桐听了李简这话,捻了捻颔下疏须,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我倒也想过。台北那支脉素来不是铁板一块,张清源虽然辈分高,却未必压得住下面那些有本事的人。若是新来那伙人真与他面和心不和,届时针对张清源的算计,就十之八九的都得打了水漂!凡事不可不防啊。”
李简将手中那只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逐渐变得森然。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来的这伙人底气如何,修为如何,现在都不是很清楚明朗!最好的法子还得是让张清源继续掌握局势,一旦中途换人,咱们要费的力气可就不止这点儿了。可半路截杀他们多少也有点费劲,必须得寻一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张允桐长叹了一口气,将茶杯缓缓放下。
“说实在的,这个情况是没办法避免的,你这才回来几日就已经把张清源的脸摁在地上打了无数遍,我若是他们,也定然不会让张清源继续左右此行的大局!换人是必定的,但表面上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改变!”
窗外风又起,檐下铜铃叮叮当当接连响了数声,穿过半开的窗棂,卷进来几缕院中草木的凉意。
李简指尖叩了叩黑漆桌面,笃,笃,两声轻响,在这安静堂屋之中格外清晰。
“没办法,出现那种情况也是在所难免,说实在的我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还有人会派来,否则的话,我应该思索得更加周详些,但我想不到的恰是对方能想到的,一是最符合事实的,毕竟咱们天师府立身的根本并不是什么法术,而是兵法!要连这套都玩不明白,也苦了他们当初被带着逃到台北去!”
张允桐缓缓按紧桌面,眼神沉了几分。
“当年伯父去台北,虽是形势所迫,但也是族中那些心思活络之人挑唆唆的,他们在此处作恶多端,怕是事后遭到清算,故此才会裹挟着伯父远遁,舍了这祖地,好在人不是十分的痴傻,在去世之前仍想着将允贤兄长送回,但而今允贤兄长不在,我等也怕是难支啊!若是让这帮家伙将权柄夺了去,我等怎有脸回去见祖宗!”
李简听了张允桐这番言语,倒也不急着接话,只将手中那只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如同棋子落枰。
“既然张海金寻了那远支回来,我等为何不寻一个近支的替几人回来助阵哩?”
张允桐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李简一眼,面上那层忧虑却并未散去几分,只将声音压低了些。
“允康兄长?你莫不是疯了?允康兄长是个怎样的人,你又怎得不知他自幼就厌恶修道一途醉心学术,虽早早的从台北离了,在两浙地区学府谋生,可他终归不是修行者,你将其寻回来有何作用哩?”
“兄长此言差矣。允康兄长虽不修道法,可他做的营生,正是眼下我等效用的。”李简抬眼看向张允桐,目光中透着几分狡黠之色,“允康兄长虽不是修行门人,但终究是恨透了这府中众人,喜不得将其毁之而后快!这等人如此恨道,岂不是一把好刀。”
张允桐听得李简这番言语,捻须的手便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几茎疏须在指间微微颤了一颤,像是被风吹过的枯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十八弟,你这话是说真的?允康兄长虽与我等有手足之名,可他自小离了道门,十数年不曾踏足祖地一步,心中对这道门之事厌弃得紧。自伯父去世之后,他与我等的关系便更加疏离。停没去世之时,他竟不曾派人前来。你若要请他回来,怕是不比请一头老虎替你守门容易。”
李简听了这话,不急着答话,只将那只空茶盏又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两转。
“兄长有所不知。允康兄长恨的是道,不是人。他恨的是这道门里头的虚妄、伪诈、争权夺利,恨的是当年那些挑唆伯父远走台北的人。当然,这等皆不是甚道理,他骨子里终归是张家的种。你我不争这权柄是因为何事哩?你是旁支庶出的孙辈,我是张家假名的义子,你我于那个位置而言,就算是历经千难万苦,也终究坐也不得。他所谓的恨十之八九不过伪装罢了。”
堂屋内的光线被窗外流云遮去大半,忽明忽暗,落在李简的侧脸,一半浸在阴影,一半映着窗隙漏进来的天光。
张允桐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疏白的眉毛拧作一团,目光死死盯住李简。
“伪装?十八弟,你这论断未免太过武断。一个人十数年避道如避蛇蝎,弃宗族旧事于不顾,这般心性,岂是一句伪装便能盖过?”
“是不是伪装,你我何尝不是呢?”李简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向后靠在太师椅宽厚的靠背上,椅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你放归野鹤,我恣意狂妄,不就是为了躲开这世事纷纷,怕被那牵连至死嘛!我昔日险些被杀,究竟是何人所为,你我心中自有明数,你幼时又有几分好日子过。长生在这染缸之中,没有几分心性怕是活不过十二三啊。”
张允桐被这一句话戳中心事,肩头微微一沉,垂在膝头的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不错。你我皆是戴着面具度日。可允康兄长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抽身出去了,挣脱了张家这团浑水,在世俗学府里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张允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顾虑,“他大可两耳不闻族中祸乱,安安稳稳做他的学问,何苦再蹚回这趟生死难料的浑局?一旦入局,便是进退皆死局。”
李简抬眼望向窗外,流云缓缓移开,天光重新落进堂屋,将桌面茶盏的影子拉得细长。
“安安稳稳?世上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李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的笑意,“我等不得好,怎么能让他过的那般好?”
张允桐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冰凉的瓷壁。
“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不愿回来,战火也会烧到他头上?”
“正是。”李简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张允桐身上,“我已决心扶继阳上位,将海金支打出去!兄长,要么帮我玉成此事,要么就不要过多牵扯,否则你这闲云野鹤的日子也早晚得得了半分清算。将允康兄长坑入局中,是你来做还是我来做哩?”
堂屋之中骤然静了下来,檐角铜铃依旧零零碎碎作响,反倒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逼人。
张允桐背脊缓缓挺直,原先松弛的神态尽数敛去,一双老眼沉沉望着李简,掌心里的凉意顺着瓷盏一路漫到腕骨。
他万万没料到,方才还在商议应对台北来人的局,转眼之间,李简便把一道血淋淋的选择题,直直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这哪里是商议,是逼我选路。”张允桐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张允桐指尖松开茶盏,身子往后靠向椅背上,苍老的皮肉在木椅上陷出浅浅的轮廓。窗外的天光明明已经散开,可落在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暖意。
“你是几时想到的?”
“也就在刚刚!”
张允桐闻言将目光缓缓定死在李简的身上,随即勾起几分冷笑。
“果然啊,允贤兄长自小就说你聪慧过人,最会明哲保身看来他还是看漏了眼,你对别人狠,对自己貌似更狠了些!你要知道,若此事败露,我况且有几分活路,而你怕是会被他人咬碎啊。”
李简闻听此言却是哈哈大笑。
“自我成名之日起,小弟便知,终有一日我便不得好死!天下英雄,熙熙攘攘,看似光鲜夺目,可是众人站立,几人腚里无屎,都不干净!我,何足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