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出了签押房,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大步流星地出了天师府侧门,沿着镇街往云锦大酒店的方向走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街面上的行人也比方才多了些,卖菜的、挑担的、赶路的,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可周良总觉得那街边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感觉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一路疾行,直到拐进云锦大酒店的门廊底下,周良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站在大堂里,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被阳光照亮的街面,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快步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房门口,周良抬手叩了两下,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方才推门而入。张清源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小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呷着,见周良进来,也不放下茶壶,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着李简了?”
周良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将方才在签押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清源听罢,不由得眉头紧皱,一手攥茶壶,另一只手在桌上狠狠一拍。
“你简直是个蠢货!在家里斗的挺有种,出来倒是个废物,连话都不会说了?你是不是看人家年纪小,以为人家柔弱可欺,就想要摆摆你的谱,你可收收你那个神通吧,他辈分比你高,底气比你足,骂人比你狠,你以为是糊弄家里小辈似的,你一端架子人家就怕了,我怎么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无用,竟把你派了过去,当真丢人啊。”
张清源这一通骂,直骂得周良面皮紫涨,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将头低了下去,口中嚅嗫。
“弟子…弟子也没想到他这般不讲道理,一进门便骂人,弟子好歹也是台北的客卿,总不好一味退让…”
“退让?”张清源冷笑一声,将那只紫砂小壶往桌上一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一个外人跑到人家家里头去抖威风,还要摆个谱,人家真的给你好脸了,你是不是得要开席啊?自己蠢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你但凡当时客气一点,态度恭敬点,行为礼貌点,他会挑你的茬,骂你这鸟蛋?”
周良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垂着头站在那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弟子接下来该如何做?”
张清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丫上,默然片刻。
“接下来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酒店里待着,天黑之后把门窗锁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周良听得这话,心头一紧。
“师叔的意思是…李简当真会来?”
张清源将那只紫砂小壶重新端起来,对着壶嘴慢慢呷了一口。
“我只能说好自为之吧!”
周良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张清源有些无语的,紧闭眼睛,恨恨的咬牙,心中刚准备盘算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去做,结果就听见屋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你谁!”
“你他妈管我是谁!你个老杂毛,他妈的给老子抖你爹的威风啊。”
随着一阵阵咬牙切齿的骂声响起,传到屋中的便是一拳一脚的闷哼。
张清源听得那惨叫声,手中紫砂小壶猛地一顿,壶嘴在桌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不会吧?”
张清源顾不得多少,赶紧起身,两步抢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便见廊下周良正被一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人影按在墙根底下揍,拳头落下去又急又沉,每一下都带着结结实实的闷响,打得周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拿双臂护着头脸,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缩在墙角哼唧。
当然,周良捂脸也完全没有什么用,因为他脑袋上已经被套了个麻袋,这样的保护不仅毫无卵用,反倒是让麻袋的纤维不断的摩擦着脸颊,让刺痛感变得更加真切些。
张清源定睛一看,那动手的不是旁人,正是李简。
张清源面色铁青,站在门口喝道,“住…住手!”
李简听得这一声,这才停下手来,缓缓直起身,回头看了张清源一眼,面上还带着几分打得兴起才有的红润,额前碎发被汗黏在鬓角,呼吸微促,却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哎呀,兄长出来遛弯啊,哎,这天头不小了,确实适合遛弯!”
李简说完了,回头砰砰就是两脚招呼在了周良的身上。
“哦,我今天没啥事,就是遛弯,刚好到您这,看这小子鬼鬼祟祟的从您屋里出来,还以为是偷东西的呢啊!你看,这小子还他娘的挺抗揍啊!”
说着,躬下身来按住周良的肩膀,就又是两拳打在前胸上。
张清源站在门口,那张老脸像是被人拿鞋底子抽过一般,铁青里透着一层猪肝色,嘴唇抖了几抖,硬是挤出一句话来。
“这人是我门下的客卿,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
李简听了这话,这才停了手,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原来是兄长的人啊?哎呀,那是我眼拙了,认错了人。不过兄长,你这门客也忒不懂规矩了些,大白天在你门口探头探脑的,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小贼呢,顺手替你管教管教,兄长不会介意吧?”
张清源被他这番话堵得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口老血在胸口翻涌了几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这也不是你随便打人的理由啊?”
“哦,不能打是吧那下回我就不打了,我直接一剑劈了他!”
“我特…”
“哦,不行,是吧!那下回我还是打不就完了对吧!”李简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周良,抬腿又是两脚,“行了,既然是误会,那我就走了啊,兄长以后好好管管手下的人啊,别让他们整天鬼头鬼脑的,万一哪天被人打死了,那都是活该呀!”
说罢李简回头向套着周良脑袋的麻袋上狠狠碎了一口,也不管张清源要说些什么,直接转头就走。
“你…咳咳咳!”
张清源被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险些把肺部积攒的陈年老血都要咳出来。
想要解决眼前这个混蛋,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报警,但是自己又不能报警。
别无其他,就俩字,丢人!
人活到这个岁数,要的就是一张脸,本来这件事顶多算是个家事,更算是个私事,你非得要搞得对簿公堂,那对不起了,你这张老脸,大概率在外人眼中就是死不要脸玩不起的样子。
张清源咳嗽了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周良还在地上躺着赶先扑了上去,扯下套在周良脑袋上的麻袋。
周良那张脸露出来时,已是鼻青脸肿,嘴角挂着一道血丝,左眼眶乌黑发紫,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像是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烂桃子。他眯着那只仅存的能睁开的眼睛,看了张清源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只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声,像是有半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张清源见周良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蹲在廊下,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伸手将周良从地上扶起来,伸手掸了掸身上沾染的些许灰尘。
“哎,还能走吧!能走就赶紧回屋去,把门儿锁了,上药什么的,打电话叫人进去便是你便不要再出来了!那小王八蛋真可能把你打死呀。”
周良听了张清源这般言语,也不敢多言,只强撑着站起身来,一手扶着墙根,一手捂着被揍得发紫的左肋,一步一瘸地往自己屋里挪去,每走一步便咧一下嘴,像是疼得厉害。
张清源站在廊下,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门内,方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被李简啐了唾沫的麻袋上,沉默了半晌,只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个混账东西。”
骂完了,张清源倒也没急着回屋,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门口那丛被冬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可这头思绪还没有上来,周良离去的方向便再度传来了一声闷哼,以及熟悉的骂声。
“你还来?嗯…”
“妈蛋的,还敢他妈找人,老子不打死你!”
张清源听得那骂声,只觉得天灵盖儿都要被气掀了,脚下步子一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三步并作两步便朝周良屋那边赶去。
拐过回廊转角,便见那周良正瘫在自己屋门口,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掀翻了壳的乌龟一般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至于打人的人,早就没影了。
“人呢?”
“跑…跑了?”
“你他妈问我,我他妈问谁去!谁干的?”
“还…还是他!”周良呜咽的发出声音,嗓子里透着几分愤怒的委屈,“我刚…刚特么走过拐角就…就遇上了他呀,我操,上…上来就给我…我一顿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