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女人后,针对夏荷的进攻停歇了下来。
人头花缩回了墙内,只有撕咬着普通人的猎犬还在继续。
夏荷转身回望,上万人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一个拥有完整躯体的人。
他们被折磨的痛哭不止,但还是在用猎犬身上的利器与其互相攻击。
“他们没救了。”李蓓思双手抱着后脑勺,有些意兴阑珊,“这才只是开始,这上万人就已经成为了天堂的养料。”
哀嚎穿透稀薄的风,细碎又刺耳。
满地残缺的人影彻底被暴虐浸透,沦为没有神智的养料。
猩红的路面混杂着碎骨与烂肉,构成天堂最丑陋的底色。
夏荷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明白,再多悲悯,也撬不开他们注定的命运。
可自己想要做的,不就是改变吗?
“真是让人难过的一幕。”
夏荷收回目光,他不再理会那些纠缠不休的痛苦与挣扎,抬脚踏入前方翻涌的浓雾之中。
浓雾微凉,隔绝了身后的不堪。
夏荷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乳白,脚下的路面触感真实,坚硬平整,并没有虚幻的漂浮感。
大雾里没有人头花,没有猎犬,没有任何的“异常”对夏荷进行阻拦。
他一路纵深向前。
雾气越来越浓。
不知走了多久,夏荷一步踏出,雾散天开。
这突如其来的割裂感,让夏荷恍了下神。
身后是诡谲的大雾,眼前是熟悉的城市。
高楼林立,大厦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柔和的天光。
宽阔的柏油马路纵横交错,标线清晰规整,路边树木郁郁葱葱,枝叶舒展,微风拂过,轻轻摇曳。
这里和现世里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残尸,没有血污,没有啃咬厮杀的疯子,更没有狰狞可怖的人头花与猎犬。
街道上车水马龙,各色车辆平稳行驶。
人行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他们穿着日常的衣衫,步履从容,神态平和。
有人低头看着手机,有人并肩说笑漫步街头,有人站在路口静静等待红绿灯,一切都遵循着最普通正常的城市节奏。
喧嚣的车流声,细碎的交谈声,风吹枝叶的轻响,街边商铺隐约的音乐,构造出了鲜活热闹的寻常景象。
夏荷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太完美了,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标准正常”。
李蓓思笑道:“这里就是世人心心念念的天堂。”
“这么普通?”
“普通吗?这可是吞噬万千血肉后,用受害者的苦难堆砌出来的虚假人间。”
夏荷身后是暴虐沉沦的地狱,身前是温柔伪装的囚笼。
一雾之隔,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李蓓思走到夏荷身后,双手依旧枕在脑后,“天堂吃掉了苦难,吃掉了挣扎,吃掉了所有未被驯服的血肉,最后吐出这样一副祥和盛世的模样。”
她望向繁华的街市,望着那些谈笑行走的路人,“你应该知道这些都是假象,所谓的烟火人间,车流繁华,每一寸光景,每一个‘活人’,全都是祂们为世人拼凑出来的假象,真正的恐怖,恰恰蕴含在这虚伪的日常之中。”
“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天空不对。”夏荷望向天空。
蔚蓝,太阳高高挂起,偶尔掠过几只飞鸟。
“我都说了这里的「祥和」是陷阱,荒野上血月高挂,天空上还有残肢构成的银河,而城市里的天空这么正常,但凡脑子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不对劲。”
“不,我说的不是荒野和城市之间的比较。”夏荷扶额思索,“我之前进入暴虐领域,天空似乎不是这样的。”
李蓓思眯起眼睛,“是哪样?”
“也有着大洞,天空的颜色好像是...黑色?不不不,绿色?”
时间久远,夏荷意识进入天堂的那段记忆有些模糊。
“你为什么非得要纠结这个呢?天堂瞬息万变,五个领域不会永远保持着一个状态。”
“真的?”
“就算是假的,你又有什么办法?”
“也是。”
夏荷回头,雾气已经消散,来时的路跟着消失。
此刻他站在人行道上,身着暴虐之肤,姿态依然狰狞吓人,但周围的行人看着夏荷的眼神里只有好奇,并没有恐惧。
李蓓思问道:“根据主母之前对你的说法,现在你已经进入了暴虐领域的核心地带,有没有得到什么启示?”
“没有。”
“她是在用这套说辞骗你进天堂?”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进天堂。”夏荷冷笑了一声,“虽然现世的崩塌让我不得不进天堂。”
李蓓思虚拍着夏荷的肩膀,“荷子,任重而道远啊。”
夏荷默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荷偏头,余光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生正小跑着冲过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脸蛋微红,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胸口还挂着一台相机。
“嘿!帅哥!”女孩在夏荷面前刹住脚步,她仰着头,气喘吁吁地打量着夏荷,“你这是哪部作品的角色?这风格也太绝了吧!我可以跟你集个邮吗?”
“集邮是什么?”夏荷知道这里的每个人的行为言语,都有可能是笑里藏刀的陷阱,但他却不知道“集邮”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coser吗?怎么连集邮都不知道。”女孩手指绞着相机背带,晃动着相机,“就是我想和你拍照留念。”
夏荷看着这个女孩,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雀跃的兴奋。
“可以。”夏荷笑道。
“谢谢!”小女孩欢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我想先给你拍几张单人照。”
“需要我摆什么姿势吗?”
“都可以的。”
夏荷配合着摆了几个“风骚”的姿势。
快门按下。
相机里,夏荷狰狞的身影被定格下来。
女孩连续拍了十几张,她翻看着照片,不时发出“嗯嗯”的声音,似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帅哥,你这是出的什么角色?”
夏荷回道:“暴虐。”
“暴虐?有这个动漫吗?”女生表情有些茫然,“还是哪部作品的角色?”
“暴虐就是暴虐。”
女生不明白夏荷的意思,只是举起相机,“我们可以再来一张吗?我想拍个你低头看我的角度,你要表现出那种压迫感。”
“我不太懂。”
“没事,我教你。”
小女孩指导着夏荷摆好动作,然后头靠在夏荷胸前,反手拿着相机,打直右手,镜头对准了自己。
这次快门响起的瞬间,夏荷听见一阵极轻的碎裂声从脚底传来。
夏荷低头。
人行道的地砖上,有一道漆黑的裂纹正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如蛛丝。
小女孩浑然不觉,只是翘着嘴查看照片。
“光线不太好...”女生嘟囔着望向夏荷,“要不我们去那边拍吧?那边树荫底下,光线透过叶子打在身上肯定很好看。”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想拉夏荷的手。
当她的手快要触碰到暴虐之肤时,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猩红鳞片只有半寸,却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女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被突然暂停的画面。
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依旧平稳穿行,附近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有变化的只是这个女孩。
女孩亮晶晶的双眸,泛起浑浊的灰色。
“你怎么了?”夏荷后退了两步。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双手颤抖地捧着相机,狠狠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镜头四分五裂。
额头血流不止。
碎裂的镜头沾染上血液,滴落到女孩的鞋尖,血液分裂成细小的血丝,迅速钻进她的裤管。
小女孩的身体猛地一抽,双马尾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拎起一般骤然绷直,整个人向后仰,踩在地面的裂纹上。
女孩咧开了嘴,发出了完全不属于她的苍老声音。
“再来一张!”
“再来一张!”
伴随着女孩的异变,夏荷感受到了数道冰冷的视线砸在身上。
放眼望去,周围谈笑的人,低头看手机的人,在红绿灯前等待的人,此刻都将脸转向了夏荷。
他们在笑。
夏荷读懂了他们笑容的含义,那是一种期待。
“再来一张!”起初只有那女孩在吼叫。
但紧接着,街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张开了嘴,然后卖花的阿婆、遛狗的中年人、公交站台边刷手机的学生,所有人都开了口。
数百道音色不同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汇聚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咆哮。
“再来一张!”
伴随着声音,夏荷脚底的裂纹扩大了一圈。
女孩站在原地,背带裙已经被从裤管里钻出的暗红细丝缠绕覆盖,像是血管从体内翻涌出来,一层层包裹住她的皮肤。
细丝织成茧状,顺着小腿往上攀爬,每爬一寸,她的骨骼就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她的膝盖反向弯折。
“咔嚓。”
她的脊椎弓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女孩双手还捧着那台碎裂的相机,镜头玻璃扎进掌心,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淌血,血液顺着鼻梁滑过咧开的嘴角,混进她那阴邪的笑容里。
李蓓思蹲在夏荷身后的人行道上,饶有兴致地“观赏”,“荷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暴虐领域的核心地带,偏偏是一座城市?”
“祂们吞噬了上万人,上十万人,上百万人的血肉和痛苦,为什么最后要拼出来这样一座无趣的城市?”
“因为这里是d区。”夏荷早就看出了城市熟悉的构造,“这里是照着d区复刻的城市。”
“是的。”李蓓思拍了拍手,“但你不觉得奇怪吗?祂们大可以建造出那种仙气缭绕的极乐净土吸引人类,却偏偏复刻你最熟悉的场景?”
夏荷按住胸口,“因为暴虐之肤。”
李蓓思右手食指指着夏荷,“你身上的皮,代表的才是真正的暴虐。”
女孩把尚且完好的相机屏幕面对向夏荷,上面是刚才拍下的照片。
夏荷与女孩。
狰狞与天真。
画面里,暴虐的面具也在笑。
但那个笑容却并不属于夏荷。
“她拍下的是你,又不仅仅是你。”
血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女孩的脸上,她的脸皮顺着纹路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女孩又有了动作,她再次调整相机角度,碎裂的镜头对准夏荷。
“这点照片还不够。”女孩的嘴已经无法合拢,“我们再来一张。”
“差不多得了,再拍我就要收钱了。”夏荷摆了摆手。
“不行!不够!你是个完美的艺术品,你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
夏荷注意到周围的人们纷纷拿出了“工具”。
手机、拍立得、老式胶片机、甚至是画纸。
拍照简单直接,复杂一点的是用画笔在纸张上描摹。
这些人正无所不用其极地留下夏荷的身影。
李蓓思对夏荷解释道:“这些人在天堂有一个称号,被叫做【垃圾佬】。”
夏荷乐道:“捡垃圾的?”
他们捡的是「身份」。这些垃圾佬,没有自己的名字和外表,他们拍的照片,或是描绘下来的画,都是在复制你的形象。当你的形象被复制超过500份,你的皮就会被强制脱落,而他们就会得到新的身份。
“垃圾佬是某个天使恶趣味下的产物,他们被诅咒,每过42天,身上的皮就会腐烂,他们必须换皮创造出新的身份进行伪装,否则被天使发现他们垃圾佬的身份,就会被天堂强制回笼。”李蓓思手指在暴虐之肤上划过,“所以他们会用你被剥离下来的皮,制造成新的皮穿在身上,换个身份苟活。”
夏荷不解,“回笼是什么意思?”
“将他们遣返回羊圈再次进行‘调教’。”
“这么惨啊。”夏荷对着人群摆了几个姿势,“那就等他们画呗,我脱层皮没关系,反正有自愈,就当是日行一善,给这些羔羊一点生活的甜头。”
“你这突如其来的幽默感还真是不分场合。”李蓓思用手指敲了敲暴虐之肤的鳞片,“如果他们真把你的皮剐下来,你就完了。”
“为什么?”
“吸引他们针对你的是暴虐,而暴虐之肤,此时此刻就是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