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卡努伊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卡努伊心里非常清楚,杨开说的那些画面,不是虚构的恐吓,而是现实。
两可乐在欧洲做的事,是真实的。
日本企业作为美国的殖民地,一直在学习美国的思维,而且是毫无保留、屈膝投降。
他以前之所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因为不愿意想。
因为精工舍的三亿法郎和溢价百分之十实在是太诱人了,诱人到让他下意识地把那些不愉快的可能性推到了意识的角落里。
而现在,杨开把这些都摆在明面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张德明悄悄看了一眼杨开,又看了一眼卡努伊,默默不语。
良久,卡努伊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脱感。
“杨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您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
但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听到别人当面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卡努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和焦虑,缓缓开口道:“杨先生,卡地亚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话,已经是进退两难了。
家族内部意见分裂,资金链日渐紧张,市场份额持续被蚕食……
如果有外来资本加入,或许还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似乎在斟酌措辞,卡努伊停顿几秒,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再者,你之前提到的那几点顾虑,我完全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用法律条款一一约束。
我相信,精工舍那边最终也会同意这些条件的。
毕竟,他们也不想做一桩亏本的买卖。”
卡努伊说这番话时,刻意加重了‘合同’二字,仿佛这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
杨开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紧不慢地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着卡努伊。
“卡努伊先生……”
杨开喊了对方的名字,便停了下来,给对方留出思考的时间。
“资本的游戏,它的残酷程度,您比我更清楚。
您在商界沉浮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企业签了密密麻麻的合同,最终却依然沦为一纸空文?”
杨开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您用合同的确可以规避一些明面上的风险,约束一些表层的行为。
但您有没有想过,别人就没有应对的方法吗?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资本的运作手段,从来都不会写进合同里。”
卡努伊眉头微皱,但没有打断他。
杨开坐直身子,看着卡努伊,声音低沉而有力:
“精工舍之所以要入股卡地亚,根本原因在于,现在的石英表,在技术层面上依然被归类为低端产品。
精度、工艺、材料,各方面都算不上顶尖。
日本人在中低端市场已经做到了极致,但他们心里很清楚,光靠这块市场,永远只能赚取微薄的利润,永远无法跻身真正的顶级奢侈品行列。”
“而卡地亚,恰恰拥有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上百年的品牌积淀、精湛的制表工艺、欧洲皇室认证的血统、覆盖全球的高端销售网络,以及大量核心专利和成熟的产业链。
收购卡地亚之后,他们可以借助卡地亚的技术底蕴和品牌光环,顺理成章地杀入高端市场。
这条路,日本人自己走,至少需要几十年,甚至根本走不通。”
“但是,卡努伊先生,您想过没有,一旦日本精工把卡地亚的核心技术、关键专利、完整产业链全部掌握到手之后,他们还会在乎卡地亚这个品牌吗?”
卡努伊的脸色微变。
杨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我想,他们不但不会在乎,反而会想方设法让卡地亚慢慢衰亡,甚至主动推动卡地亚破产。
为什么?
因为卡地亚本身就是他们进军高端市场的跳板,一旦跳板的作用完成了,留着它反而是一个威胁,一个可能在未来与自家高端品牌形成竞争的威胁。”
杨开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冰冷:“他们会把卡地亚最值钱的部分一点一点抽走,像吸血一样,直到卡地亚只剩下一副空壳。
然后,推出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日本精工的高端品牌。
到那个时候,卡地亚这个名字,恐怕就只会出现在历史书里了。”
说到这里,杨开语气一转,开始侃侃而谈一些赫赫有名的资本并购案例……
“卡努伊先生,您或许觉得我在危言耸听。那我给您说说有名的并购操作。”
“七十年代,美国一家大型连锁百货公司收购了一家欧洲老牌香水品牌。
收购之初,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要保留品牌独立性,要维护品牌价值。
结果呢?
不到五年,这家香水品牌的核心配方被转移到了美国本土工厂,原产地的工坊被关闭,品牌名虽然还在,但品质已经一落千丈。
最终,这个曾经风靡欧洲百年的品牌,被以不到收购价十分之一的价格转手卖掉。”
“如果说这个是资本操作,那我再说个更狠的。
六十年代,美国财团收购了南美一家大型农业公司。
合同里同样有各种保护条款,限制裁员、限制资产转移。
但人家怎么做的?
他们没有直接违反合同,而是通过内部调价、关联交易、利润转移等手段,在三年之内把这家公司的利润全部抽干。
公司表面上还在运转,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没有血液的躯壳。
等原股东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手段,日本人学得比谁都快。您知道日本企业在二战后是怎么崛起的吗?
他们先是模仿,然后改良,最后就是收购、消化、替代。
他们对技术的渴望,不是用合同能约束住的。”
杨开一口气说了十几个类似的案例,从制造业到奢侈品,从欧洲到南美,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卡努伊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整个房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卡努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动摇:“杨先生,你这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