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知道卡努伊此刻不需要一个答案。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能给出解释和答案。
因为这有时间和科技的发展,也有地方政客和顾客的需求。
而卡努伊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而不是一个评判他,批判他的人。
杨开也没有给他太长的思考时间。
因为今天的会面不是来追溯历史的,是来谈未来的。
等卡努伊的思绪恢复正常,他才开口。
“卡努伊先生……”
“杨先生,”卡努伊忽然打断了他。
“你们给出的条件,我已经从玛丽-路易丝那里知道了。”
他的语气回到了商业谈判的轨道上,眼神恢复了睿智。
“恕我直言,”他的目光直视杨开。
“与日本精工舍给出的条件相比……,你们给出的条件差太多了。”
“是吗?”杨开的反应很快,没有让卡努伊把这句话说完。
“先生可以说说对方给出了什么条件。”
卡努伊微微一顿。
他本来没打算在这个场合提精工舍的名字。
至少不是以这种直接的方式。
他的计划是,如果见面之后,双方交谈融洽,才会在后续的沟通中逐步透露精工舍的存在,作为一种隐性的议价筹码。
但现在卡努伊主动提起,杨开正好顺势而为。
他直接问了出来,而且问得如此坦然、如此直接,这让卡努伊愣住了。
他的后背微微发凉,不知道对方到底了解多少,但表面上他不动声色。
“具体内容我不方便透露,”他选择了保守的策略。
“就一条,对方可以按卡地亚净资产的溢价百分之十来收购股权,而且这个价格还可以商量。”
说完,他观察着杨开的反应。
溢价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比杨开给出的溢价百分之五高了一倍。
而且这个价格,对方说还可以商量,很明显,精工舍非常有钱。
在纯粹的数字博弈中,这是一个很有杀伤力的信号。
卡努伊在告诉杨开:你出的价不是最高的,如果你不想被淘汰,就得加价。
杨开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紧张。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信息。
“可以理解。”
这个回答波澜不惊。
“日本现在是全球最有钱的国家之一。”
“战后三十年经济高速增长,六十年代末Gdp就已经超过西德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第二,七十年代在半导体、汽车、家电等领域全面崛起,现在又加上石英表在全球市场的压倒性优势。
日本企业的海外购买力确实非常强,去年索尼买下了哥伦比亚唱片,今年之前还有好几笔日本企业收购欧美资产的大交易。
精工舍有这个财力,给出溢价百分之十的条件,完全不意外。”
杨开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但卡努伊先生……”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知道您有没有关注过,被日本收购以后的那些品牌,后来怎么样了?”
卡努伊的手指微微一僵。
杨开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己说了下去。
“我以美国的两可乐为例,做个解释。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是全球最有名的饮料品牌,这个您应该不否认。
在两可乐进入欧洲以前,巴黎也有自己的饮料品牌。
不只是那些小作坊式的本地汽水厂,也有大规模、多渠道、大众品牌认知的区域性饮料公司。
法国有、意大利有、德国有、英国也有。”
“但后来呢?两可乐通过入股、合资、收购等方式,一步一步地把这些欧洲本土品牌吞掉了。
有些是直接买下来然后关掉,从此这个饮料品牌消失在大众眼前;
有些是买下来之后用自己的品牌替代,尽管渠道还在,但货架上摆的已经不再是欧洲自己的东西了。”
“您可以去欧洲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规模的超市里看一看,饮料货架上还有什么欧洲本土品牌吗?
几乎没有了。
全都是可口可乐、百事可乐,以及它们旗下的子品牌。
那些曾经在欧洲各地家喻户晓的本土饮料名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偶尔还会提起,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杨开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卡努伊。
“这就是被美国资本收购以后的品牌的下场。不是立刻死去,而是慢慢地、安静地、在不知不觉中被消化掉。
先是品牌名字从货架上消失,然后产品线被整合掉,接下来原来的团队被拆散,最后所有关于这个品牌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美国的产品占有市场。”
卡努伊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杨开没有停止,继续说,只是语气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日本一直跟在美国后面,一直学习美国。从战后重建学美国的管理模式,到后来的技术引进、市场开放、产业升级,日本的每一步背后都有美国的影子。
两可乐在欧洲做的那些事情,日本企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学在手上。”
杨开身子微微前倾。
“您觉得,如果日本企业收购了卡地亚,卡地亚将会面临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抵在了卡努伊的胸口上。
不是质问,不是威胁,甚就这么赤裸裸的问了出来。
卡努伊陷入沉思。
卡地亚被精工舍入股之后,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钱有了,技术有了,渠道也有了。
接下来,精工舍的人开始在管理层里安插自己的人;
然后,产品开发的方向开始自然地向精工舍的技术优势倾斜,卡地亚的设计、审美、文化等也慢慢发生变化;
这些变化单独看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卡地亚就越来越不像卡地亚了;
随着时间流逝,消费者对卡地亚和精工舍的边界产生模糊,不在区分。
这个认知一旦扎根,卡地亚在高端珠宝腕表领域的品牌溢价就会被永久性地削弱。
再然后呢?
再然后,卡地亚就变成了一个缅怀的品牌。
卡地亚的名字还在,历史也在,但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而是被吸附在精工舍这棵大树上的一个藤蔓。
精工舍从它身上吸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品牌声誉、欧洲市场的高端认知、奢侈品领域的入场券。
当藤蔓的营养被吸干之后,它会被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剪掉。
就像那些消失了的欧洲本土饮料品牌一样。
到了那时,卡地亚也就消失了,即使没消失,它也不是原来的卡地亚了。
卡努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