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你真的是太年轻了,让人难以置信。”卡努伊听后继续说。
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长辈面对晚辈时特有的、不经意的居高临下的态度。
看不出恶意,但这话听让人听不出好坏。
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叹息。
“我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巴黎大学读书,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情是去哪家咖啡馆看书、周末去哪个美术馆看展览。”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句话里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也有对责任降临的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杨开没有接这个话茬里的情绪,而是用一种很平和的方式把话题接了过来。
“卡努伊先生肯定调查过我的身份。”
卡努伊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既然调查过,那您应该知道,我这人其实没上几年学,也没多少文化。
不是不想上,是没有机会,也没条件。
我出生在大陆,大陆现在的情况您大概也了解,很穷。
而我老家又在西北地区,那地方在全国都是贫困地区。
我家在村里又是最穷的,穷到什么程度呢?
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米饭,穿的衣服是哥哥穿剩了给弟弟、弟弟穿剩了再给妹妹,补丁摞补丁。”
杨开的语气非常平淡,有追忆,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为了吃饱肚子,只能想办法赚钱。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没地方挣钱,大家只能日复一日熬着。
后来政策松了,我挣了第一桶金,又因为一些原因,只能离开老家去江岛谋生。
江岛是个好地方,给了我一个比大陆好太多的起点,让我有了一些资本。
这些资本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够我走到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跟您谈卡地亚的事情。”
说完,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
卡努伊看着他,手中的咖啡杯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华夏有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句话杨开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刚才那番话里,每一个字都在传递着这七个字。
一个穷山沟里饿过肚子的人,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一个没有上过大学的人,现在坐在这里,要用钱买下卡地亚的控股权。
荒诞吗?
有一点。
但卡努伊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有韧劲的人,往往就是从最穷的地方走出来的人。
他们没有退路,所以不会退缩;
他们失去过一切,所以不怕失去;
他们见过最坏的,所以对风险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免疫力。
卡努伊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杨先生谦虚了。”他的语气比刚才真诚了一些,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大半。
“我这人,对于有本事的人,一直是很敬佩的。
不管这个人是法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这一点我不带偏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奈何……卡地亚在我的带领下,仍旧没走出困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自责和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卡努伊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杨开,而是偏过头,看向了书柜上那张三兄弟合影。
照片里,三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站在一栋建筑前,意气风发,目光如炬。
那时候的卡地亚,如日中天,三兄弟分赴三洲,开疆拓土,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棋盘。
而现在,棋盘还在,下棋的人却已经快要接不上了。
杨开沉默了一两秒。
他听出了卡努伊这句话里的两种情绪。
一种是真诚的自责,作为家族掌舵人,眼睁睁看着品牌在自己手中走下坡路,这种愧疚是真实的;
另一种则更复杂,像是一种隐晦的试探,他在用自贬的方式,观察杨开的反应。
如果杨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的,卡地亚确实在你手里搞砸了”,那就暴露了攻击性,而且也太没情商了,也会直接把话题聊死;
如果杨开说“不不不,您已经做得很好了”,那就太虚伪了,因为目前卡地亚的现状的确不好。
杨开客套一句。
“卡努伊先生才是真的谦虚。”
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卡地亚以前什么情况,业内的人都清楚。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卡地亚经历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家族内部管理混乱,三个分支各自为政,产品线重复建设,品牌形象模糊,甚至一度传出过家族要解散的消息。
是您接手之后,花了将近十年时间,把三个分支重新整合到一起,统一了品牌标识、统一了产品策略、统一了全球渠道,让卡地亚重新以一个完整的品牌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他看着卡努伊的眼睛。
“说起来只是整合,看起来也非常简单,但真正做过企业管理的人都知道,把一个已经散架的家族企业重新拧成一股绳,太难了!
要动的人事、要砍的利益、要补的窟窿、要安抚的情绪,每一项都是要命的。您做到了,而且做得不差。”
杨开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说对方的艰辛。
“奈何……石英表横空出世。”
这句话包含的理解和共鸣,意思说,我非常理解卡地亚现在的处境,远比一句空洞的安慰有力得多。
卡努伊的目光从那张老照片上收回来,落在杨开脸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谁也没想到,石英表会一骑绝尘。”
他的声音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
这种困惑他已经独自咀嚼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在人前完整地表达过。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卡努伊摇了摇头。
“精工舍,一个做钟表的日本公司,怎么就……怎么就造出了那种东西?
石英振荡器,集成电路,步进电机……
这些技术本身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分开来看,每一样都有前人做过基础研究。
但精工舍把它们整合到了一起,做成了一只可以量产的、走时精度碾压所有机械表的腕表。
整个瑞士制表业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冲垮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述说自己的不满。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想这件事,我们不是没有技术人才,不是没有研发能力,不是没有资金。
我们差在哪里?
差在眼光?
差在决断?
还是差在某种更深层的、我看不到的东西?”
杨开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