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独孤行带着白纾月和小木子穿过长街,在一扇熟悉的匾额前停了下来。
善药堂。
药铺大门敞开着。院里院外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显然是有一场远行在即。
此时,李罡风正蹲在门槛上,身旁放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灰色背包,他正把一柄短刀收入腰间一枚毫不起眼的黑色方寸物中。见独孤行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咧嘴笑道:
“哟,还挺准时。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虽然有时不太靠谱,但答应了的事,还不至于临时变卦。”
独孤行笑着回应:“杨老先生呢?”
李罡风侧了侧身,朝药铺内堂努了努嘴:“我师父在里面等你呢,进去吧。”
独孤行点了点头,迈步走过他身侧,掀起布帘,走进药铺。
院中,东方浅夏正在检查物件带齐了没有,见师兄跟独孤行说话这般熟络随意,不由好奇地小声问:“李罡风,你跟那位小子怎么关系这么好?你们认识很久了?”
李罡风掂了掂手里的方寸物,咧嘴道:“算半个同乡吧。再说了,能跟我师父说得上话的人,总不会是什么坏人。”
然就在此时,赵昱却突然靠了过来,神情严肃道:“跟独孤行一同来的,还有两人。那个白衣女子,我看不出底细。”
李罡风与东方浅夏顺着他的话望去,这才注意到站在街道对面的那道身影。
这位白衣女子,身量纤纤,青丝间一缕白丝绦随风飞舞,不沾尘埃胜雪。一双清透眸子,眉宇间氤氲着出尘气韵,仿佛是从天宫走下来的人物,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味,行走之间,竟有几分凌波微步的仙气。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灰衣小子,嘴里叼着草根,古灵精怪,眼神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很有邪气。
周青崖与许云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周青崖望着白衣女子的侧脸,忍不住低声咂舌道:“这位姑娘的容貌气度,都能跟柳姑娘旗鼓相当了……不对,论那份仙气,甚至还要高出半头。”
许云也压着嗓子接话道:“柳姑娘是清冷好看,但这位姑娘长得太仙气了,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觉得水远山长,如沐清风。”
赵昱心知肚明,白纾月确实是那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长相。可越是好看的女子,越是容易让人掉以轻心。他直觉感到,这女子不简单。
他侧过头,朝东方浅夏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能不能用你的秘术,试一试她的底细?例如,下一道追气术,哪怕只是浅尝辄止地试探一下气息。”
东方浅夏白了他一眼,断然摇头道:“无冤无仇,冒然窥探他人根脚,是修道之人的大忌。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愿替你背这个锅。”
她话虽如此,视线却微微偏移,落在那灰衣小子身上,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非要在那姑娘身上留个心眼,不如多看看她身边那个咬着草根的小鬼头。”
赵昱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东方浅夏斟酌用词,低声道:“那小子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邪气。我虽然看不出他是什么来历,但可以肯定,他绝非善类。”
小木子正轻快地跟在白纾月身后,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步,掉头朝赵昱几人的方向望来。那一瞬,他脸上的天真笑意荡然无存,眉梢微挑,眼底的古怪邪气一闪而过。
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无声地开合着嘴唇,口型仿佛在说:我听见了。
“真是邪门,他好像发现我们了。”赵昱有点被惊到,皱起眉头。
小木子见赵昱被吓到,正要多“表现”几分,白纾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咳嗽一声。
“小木子,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小木子赶紧收敛神色,转回头去,装出一副没事人的乖巧模样。
“嘿嘿,吓吓他们而已。”
这时候,李罡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一下大腿。
“等等,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姑娘我见过,听镇里的街坊提起过,姓白,是镇上有名的风水先生,平日里替人看宅相地,听说极为灵验。”
“风水先生?”
李罡风的话引起了东方浅夏的注意。
李罡风咳嗽一声,神神秘秘道,“不过,我还听了一件古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听说这位风水先生本事极大,能降蛟。”
“降蛟?”东方浅夏眯起眼睛,原本就要收回的目光,再次落回白纾月身上,“此话当真?”
李罡风挠了挠头:“我也是听街坊闲谈,不知真假。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她曾在镇外那口深潭边上,驯服过一条白龙。”
赵昱嗤了一声,不屑道:“李罡风,此等鬼话你也信?此地可是人界,南蛟哪有这么容易进来。就她一个年轻姑娘,纵然略通风水堪舆,也绝无可能降蛟。能驭蛟者非真龙不可,就她那点微末道行,还未必打得过我。”
李罡风还想争辩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此刻柳叶儿竟越众而出,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走到了白纾月身前。
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柳叶儿面上笑意温婉,柔声开口:“白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白纾月奇怪道:“我不能来?”
话没说完,小木子飞快地递来一个眼神,也在她背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柳叶儿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身份比较特殊,这样堂而皇之去剑气峡,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吧。”
白纾月明白柳叶儿的担忧。她如今已化身为白龙,既是龙身,便不再是寻常江湖散妖。
天下剑修之地,往往规矩森严,对龙族心存忌惮,若是让剑气峡那些心高气傲的剑修发现她的根底,绝对不会轻易放她离去。
她心中也清楚,自己确实不该去,可这被柳叶儿当面点破,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
正当白纾月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时候,柳叶儿又低声,补了一句:“李姑娘她知道你要去剑气峡么?那天你可是……她不会介意吧。”
“那天?”
白纾月愣住,回想起她与独孤行在天湖小屋里那桩不好宣之于口的事,一时间,她耳根泛粉,露出羞涩表情。
柳叶儿不会是以为……
她正要找一句话回应,药铺门扉打开,独孤行大步走了出来。他目光一扫,便看见赵昱、东方浅夏、周青崖几人站成一堆,眼神齐刷刷落在白纾月身上,神色各异,显然不是什么善意的打量。
独孤行一言不发,直直朝赵昱看去。
赵昱也察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偏过头来,正与独孤行四目相对。
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悄然蔓延开来。
李罡风眼观鼻,鼻观心,敏锐地感到气氛不对,连忙出声打圆场:“师父出来了!”
话音落地,杨正德果然从药铺门内缓步走出。
杨正德今日一身素净衣袍,气息内敛。他看了一圈,见人已到齐,便微微颔首沉声道:“既然人齐了,便动身吧。独孤行,约束好你的人,别在路上节外生枝。”
独孤行微微颔首。
杨正德回身掩上药铺木门,落锁后望着门楣上的旧匾,低声喟叹:“行医半生,救人无数,终究还是要离此而去。世事如棋,孰能料之。”
片刻后。
“走了!”
杨正德说完,就迈步朝大路走去。
一行人陆续跟上。
东方浅夏落在队伍后头,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李罡风,鬼鬼祟祟问道:“喂,师父他老人家真打算让那姑娘两人也跟着去剑气峡?他就不怕途中有个闪失?”
李罡风愣了一下,挠挠头道:“师父既然点头应允了,那便是他老人家心中有数,做弟子的照办就是,不必多想。”
东方浅夏闻言,只是轻轻挑眉,回头又看了一眼白纾月的方向。
白纾月走在人群末端,神闲气定,跟独孤行有说有笑的,似乎并不担心此行有什么凶险。
东方浅夏心知肚明,独孤行能让自家师父答应下令,想必对方是重要之人。而她也大概已经猜到了白纾月的底细,只是没有点破。
李罡风却浑然不觉,走在她身旁,还在乐呵呵地补了一句:“放心吧,师父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