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梭,一转眼又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独孤行做了许多事。他教孟怀瑾和姜初龙那帮孩子练了一套扎根的拳法,说是不求伤人,只求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能跑得快些。
他抽出大半时间与李咏梅待在一处,有时坐在廊下看远山,有时并肩沿着溪岸走很远的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到了夜里,独孤行偶尔也会独登北山后崖,找齐静文下上一盘棋。他依旧一盘都赢不了,但输着输着,竟也输出了几分滋味。
如今又到了与杨正德约定启程的日子。
大年初三。
天光熹微,晨雾未散。
独孤行站在书院门口那座石阶前,看着山下小镇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说没有一点留恋是假的。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早把这方土地当成了落脚的家。
如今要走了,竟有些惆怅。
孟怀瑾率先走上前来,面容平静,没有说话,只是郑重抱了抱拳。他身后陆拾儿有样学样,也跟着拱手作揖。
“先生慢走。”
姜初龙也走上前来,低声道:“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独孤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办完事就回来,很快的。”
随后,林顾璨、石小满和姜小牛他们也挤上前来,和独孤行道别。
说起来,独孤行与这群捡来的孩子,一起相处的日子并不多。如今他们也算长大了,自然也知道离别并非不再见面。
独孤行耐着性子哄了好一阵,少年少女们才不再伤心。
少年郎抬起头,越过孩子们,最后落在李咏梅身上。她站在廊下,拄着那根青竹杖,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独孤行朝她点了点头。
李咏梅也报以一笑,有些话,不需要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
“好了,该出发了。”
独孤行拍了拍掌,将目光从李咏梅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偷偷啃馒头的小木子。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伸手便揪住了小木子的耳朵。
“噫哇!干嘛干嘛!”小木子被扯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你干嘛揪我耳朵!我招你惹你了?”
独孤行松开手,淡淡道:“你跟我走一趟。”
小木子揉着通红的耳朵,满脸不情愿:“凭什么啊?北山书院住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觉睡,我为啥要跟你去那个什么剑气城受苦?我不去!”
独孤行看着他,不客气道:“螣岐身上有你的木种。你不去,我怎么使唤他,我还要靠你帮我找到他呢。”
小木子一噎,嘴里嘟囔着:“哪有这么麻烦,我给你画个方位图不就是了……”
“人会动,画图能画准吗?”独孤行瞥了他一眼。
小木子自知理亏,眼珠子一转,立刻扯开嗓子朝廊下喊道:“纾月姐!纾月姐救命!这家伙要强抢良家妇男了!”
良家妇男?这邪气小鬼又在胡扯什么?
白纾月站在李咏梅身侧,正要开口拒绝,却听李咏梅先一步开口,嗓音温温淡淡的:“纾月,你也跟着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白纾月怔住了,她转头看向李咏梅:“啊?咏梅,你……”
李咏梅只是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白纾月忙道:“可是孤行行走江湖,我一个女子跟着,岂不拖了他的后腿?再说我妹妹还在镇上……”
小木子见势不妙,立刻窜到白纾月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撒泼打滚一般嚷嚷道:“纾月姐不去,我也不去!没她,我吃啥?我还要靠纾月姐填饱肚子呢!”
独孤行看着这个五行木之灵毫无形象的耍赖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心中也清楚,小木子身为五行木之灵,光靠啃馒头嚼青菜维系不了修为,确实需要鲜血哺育。
白纾月是小木子的饲主,这些年小木子也一直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独孤行也不是不能给小木子喂血,但他习惯了白纾月饲养,独孤行的精血他未必吸得习惯。
最重要的是,小木子特讨厌他。
白纾月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独孤行,“孤行,那现在怎么办?我真的要去吗?”
独孤行略微思索,道:“这样吧,我先去跟杨老先生商量商量。他若点头,便带上你一起。他若要拦着,那我也没法子。”
小木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松开白纾月的胳膊,大放厥词道:“那个老头要是敢不答应,我一拳打到他满地找牙!”
白纾月瞪了他一眼。
青纾则在一旁偷笑。
小木子缩脖子,立刻老老实实闭嘴。
事已至此,独孤行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看了白纾月一眼,见她面色复杂地垂着眉眼,手指轻轻绞着袖口,便放缓了语气。
“白纾月,你不用过于担心,你就跟着我,替我看住小木子,免得他一路惹是生非,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白纾月默默点了点头。
这时,李咏梅拄着青竹杖走到白纾月身旁,仰起头看向独孤行,半真半假地告诫道:“你路上可别欺负纾月。她脸皮薄,性子又软,你要是惹哭了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独孤行哭笑不得,他怎么感觉咏梅她话里有话,于是道:“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她不欺负我,就算谢天谢地了。”
白纾月耳朵微红,赶紧低声咳了一声。她悄悄看了李咏梅一眼,发现对方神色如常。
“拿好这个。”
说着,李咏梅将独孤行的玉簪交还给他,顺手还偷偷往簪子里塞了支竹签。
独孤行正好奇那是何物,李咏梅却似恼非恼地横了他一眼。他讪讪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那大概是枚祈福的平安签,听闻这类物件,说破了便不灵验。
青纾这时悄咪咪地来到白纾月身旁:“姐,你和独孤行俩要好好保重。”
白纾月点头,“我知道。”
青纾翻了个白眼,“姐,你不懂我的意思?”
白纾月侧过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纾无语,觉得自己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就对独孤行道:“彩陶镇柳家的大小姐好像已经成亲了。”
独孤行皱眉,彩陶镇柳家的大小姐?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怎么认识柳思情的?”
青纾得意哼哼:“是送我回来的那个武师告诉我的,他叫黄遮。说是柳家小姐感念您当年的牵线搭桥之情,才能和王家大少缔结良缘,心里一直记着您的恩情呢。”
独孤行有些意外,黄遮居然当了三皇子门下的供奉。
“那黄遮他还有说些什么吗?”
青纾微微扬起下巴,娇哼了一声。
“他说送你一个酒壶,可惜我觉得那壶子好看,所以我就送给我姐了。”
独孤行嘴角抽抽,哪有人抢别人礼物还大放厥词的?
独孤行也懒得和她计较,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竹林洒满院落。他收回视线,环顾四周,忽然察觉到少了什么人,不由问道:
“对了,这一大早的,怎么不见齐先生?”
李咏梅也露出疑惑的神色:“是啊,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坐在院子里喝茶了,今日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独孤行又望了一眼远处的山门,日光高照,树影婆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了。
独孤行收回目光,转向白纾月:“算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杨老先生那边还等着呢。”
白纾月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李咏梅,轻轻拥抱:“咏梅你在山上,务必保重身子,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青纾帮忙。”
李咏梅微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碎发,温声道:“一路顺风,帮我看好孤行。”
白纾月鼻尖一酸,轻轻应了一声:“嗯。”
此刻孟怀瑾、姜初龙等人也依依不舍和独孤行道别。
“先生慢走。”
“一路顺风。”
独孤行没有再回头,迈步走下石阶,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大步而去。
白纾月带着小木子跟在他身后,小木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一步三回头,本以为他会说些不舍的话。
谁知。
“孟怀瑾,老大之位就暂时让给你,给我好好看好这群家伙,要是谁敢惹青纾姐不高兴,我回来第一个揍他!”
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在那条路的尽头,化成三个小小的黑点,终于消失在苍翠的竹海之中。
李咏梅拄着青竹杖,站在书院门口,久久没有转身。
姜初龙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仰起头问:“咏梅姐,你……不跟先生一起去吗?”
李咏梅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笑道:“我走了,谁来教你们读书识字?”她伸手揉了揉姜初龙的发顶,“再说了,用不了多久,书院还会再来一批新的学子,我可不能走。”
姜初龙不解道:“为什么还会有新学子来呢?”
李咏梅望向书院,目光柔和,轻声道:“因为有齐先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