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独孤行这边。
夜色深沉,月悬中天。
三道身影沿着山间蜿蜒的小径,一路御剑而上。
独孤行在最前头,灰袍在夜色下是最好的夜行衣。跟在他身后的是南霁云,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根银丝软带。走在最后的是陆衍之,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尾随。
月光透过稀疏的林隙洒落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满是落叶的山路上。
“话说,你刚才为何突然要坐下来休息打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很可能耽搁了进入桃源山庄的最佳时机。”
跟在后头的南霁云,突然开口道。
独孤行冷冷冰冰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闭上你的臭嘴。”
南霁云哆嗦了一下,那一刹,她感受到了少年郎身上散发的杀意。
“切,我又没得罪你,乱发什么脾气?”
南霁云自然不知道,刚才若非独孤行对白纾月使用了同心契,魂穿到白纾月的心湖内,南霁云的同僚费语,很可能就得手了。
前方不远处,山势渐渐开阔。
一座占地极广的隐秘山庄,正静静地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平缓坡地上,灯火通明。
独孤行在一棵老松树后停下脚步,借着树影的掩护,抬眼望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山庄。
月色之下,山庄的轮廓尽收眼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好几座高楼拔地而起,单单九层高台就有数十座,如定海神针般矗立于山庄中轴线的核心。
楼阁之间,廊腰缦回,复道行空。
在高台的西侧,一片广阔的人工湖,倒映着天上的冷月。
这人工湖,单是占地面积就几百里,一道九曲回廊蜿蜒于湖面之上,连接着湖心一座精巧的八角水榭。湖畔遍植垂柳与奇花异草,虽在大寒冬,许多花都谢了,但那朦胧的影姿与随风送来的淡淡草木清气,依旧让人神清气爽。
“呵,还真是气派。”
独孤行微微探出神识,感知片刻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若非南霁云领路,独孤行还真不知道,距离天阙城的几百里地外,居然还有这么一座山庄。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人工湖附近有条长街,里面人还不少。这么晚了,居然还这如此笙歌鼎沸?”
他说着,转头看了南霁云一眼。
南霁云也正望着那座山庄,神色里却略显意外,轻声道:“我也没想到……这座桃源山庄我虽然听过名头,但从未来过。没想到里面竟是这般光景。这夜都深了,还歌舞升平的,着实古怪。”
独孤行有些琢磨不透了,“你说你知道这地方,却不知道里头的人在做什么?”
南霁云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道:“我只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产业,当初跟着皇后娘娘的人办事时,他们提过一嘴。可我不过是个跑腿卖命的,谁会把太子爷府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她略微停顿,又道,“再说了,我若是什么都知道,还用得着跟你在这儿商量?早一个人摸进去把事办完了。”
独孤行无言以对,“得,问了也是白问。”
独孤行再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山庄,沉吟了片刻,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不过,既然你说那绣衣使者在山庄里,那便当是在吧。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南霁云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道:“这算什么道理?靠直觉办事,可不像你的作风。”
独孤行回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的作风就是,只要不顺眼的,直接硬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让南霁云没法接了。
陆衍之见两人又要斗起嘴来,赶紧插话道:“两位先别争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进去吧。这山庄这么大,不用想都知道里面有高手镇守。”
独孤行顺着陆衍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道:“办法嘛,倒不是没有。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打晕几个人。”
南霁云看了他一眼,心想总算有点意思了。
陆衍之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道:“这大晚上的,上哪找人去?”
对此,独孤行却笑笑,伸手朝山庄侧后方那条山道指了指,道:“我们运气很好,刚好有群人正在上山。”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形同时压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树影之中。
夜风吹过,林叶沙沙。
......
画面一转,独孤行等人已经换好一身衣服。
树影下,三人各自整理着衣袍,窸窣的布料摩擦声被夜风和虫鸣掩去。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三人身上。
陆衍之换上了一件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看起来像是山庄里打杂的下人。独孤行则套上了一件半新不旧、腰佩木牌的常服,那衣服虽不算合身,但夜色里不仔细看倒也挑不出大毛病。唯独南霁云,又换回了她那身素裙。
独孤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无奈道:“你怎么不换?”
南霁云对此倒是理直气壮,“那些人里又没有女眷的衣物,你让我穿这些臭男人的衣服,还不如杀了我。”
她说着,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堆巡逻侍卫的衣物。
独孤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件小事,反正待会儿让南霁云坐车里就好。
独孤行蹲下身,再次检查那名被打晕的领头人身上的物件。
“瞧这群人的装束,怎么又点像是哪个官府里的达官贵人,看着有些奇怪。”
“是啊,大晚上的,这些人来这里干什么?”陆衍之也附和道。
南霁云对此,低头打量了一番地上躺倒的这群人。这些人的衣物质地上乘,腰间挂着的木牌也比普通侍卫的要精致,确实不像是寻常庄丁。
“这些人很可能不是京城里的高官。若真是京官,衣料和佩饰的规制不会这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般随意又土气。”
独孤行抬头看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南霁云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其中一人半敞的衣领,露出里面一件质地略显粗糙的绸缎内衬,道:
“你看这料子,乍一看是绸缎,可针脚粗疏,花纹也俗气,是南边仿着隋州织造的样式做的便宜货。真正京官穿的,哪怕是外袍,内衬至少也是细绸,断不会用这种糊弄人的料子。这帮人,倒更像是附近州府的豪绅或外放官员,借着进京的由头,躲在这太子山庄里寻欢作乐。”
见南霁云说得头头是道,独孤行有些意外。
“你居然对官场上的衣饰门道这么有研究?”
“那是自然!”
陆衍之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又有些不安地开口道:“独孤兄,把这些人就扔在这儿,万一有人路过发现,报了信,咱们不就暴露了?”
独孤行笑道:“小意思。”
他取下头上的玉簪,将簪尖对准地上的几人,轻喝一声:“收!”
一道微光闪过,地上的几个人连同他们的衣物,齐齐化作几道流光,被收入玉簪空间中。
“等会儿,找个机会把人丢荒山野岭就行。”
陆衍之看得目瞪口呆:“人都能装进去?”
南霁云酸溜溜地开口道:“咫尺物是这样的,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话说,你还未跟我讲,你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东西的。”
独孤行笑而不语。那副你猜的模样,让南霁云讨了个没趣,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陆衍之道:“好了,人收拾干净了,抓紧时间动身吧。趁着这队巡逻的还没被人发现失踪,咱们先进去再说。”
独孤行却伸手拦了一下,道:“等等。”
南霁云不由皱起眉头,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独孤行道:“虽然我们乔装打扮了一番,但毕竟山庄里有高人把守,这冒冒失失走进去,万一对不上暗号,那该怎么办?”
南霁云蹙眉:“不是通行令牌吗?”
“但万一,一定要对口号呢?”
陆衍之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白。
“对啊,确实有这种可能。那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换个地方翻墙进去?”
独孤行摇了摇头,神色从容:“不必。我自有办法从气势上震慑他们。”
南霁云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心里犯嘀咕,嘴上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你倒是快说,别卖关子了。”
独孤行只是伸出双手,手心朝下,道:“你们俩,先闭上眼睛。”
南霁云蹙眉:“闭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这套?”
独孤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南霁云虽然满腹牢骚,但知道独孤行这家伙虽然行事古怪,却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轻哼了一声,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陆衍之见南霁云都闭眼了,也赶紧跟着闭上。
黑暗里,只听见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好了没有?你到底要做什么?”
“快了,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