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渐模糊了二人的身影。
费语带着白纾月遁入风雪之中,脚下雪光流转,身影在旋转的雪幕中越拉越远。他一手揽着白纾月的腰,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一趟虽然波折不断,但能抓到这个掌握冰心冻魄阵的白纾月,便已是奇功一件。
有了她这张筹码,还怕对付不了那些碍事的家伙?
“呵呵,这下子总该能回去给娘娘交差了吧。”
就在他满心欢喜,准备催动最后一道遁术彻底离开这片区域时,怀中那个一直沉默顺从的身影,忽然开口了。
“松开你的臭手。”
那语调清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费语听到这句话时,明显愣了一下,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怀中的白纾月,却正好对上了一双天蓝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中流转着清澈的蓝光,宛若封存在万年玄冰中的两汪深海,静谧、深邃,带着一种令人甘愿沉沦的致命吸引力。
费语只觉得脑中一空,眼前那片风雪与白纾月的面孔一起变得模糊起来,意识被轻轻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他便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瞳术!这双天蓝色的眼睛……是涣星眼!
白纾月的涣星眼,最擅长的便是在对视之间夺人心神。即便对手是元婴境的修士,正面对上这一双眼睛,也少不得要恍惚一瞬,更何况费语这元婴境界,是靠外力强提上来的。
而白纾月要的,就是这一瞬。
就在费语意识回归,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刹那,白纾月的手指已经探出,轻轻从他袖口内侧夹出了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印鉴。
康诀龙印!
费语面色大变。
“找死!”
费语伸手想要扣住白纾月的手腕夺回印鉴,然而白纾月岂会让他如愿?她那只白鞋在虚空中轻轻一踏,一圈银白色的冰纹自她脚下炸开,瞬间扩散成一个方圆数丈的巨大法阵。
“桃雪三万里!”
桃花落雪阵,瞬间展开。
那阵法发动时的气势与之前在乱葬岗时截然不同。这一次,阵中的寒气浓到了近乎可以冻结空气的地步,冰晶在雪地上飞速蔓延,形成一片冰霜之域。
白纾月的气势在一瞬间拔升到了一个令费语心惊胆战的高度,元婴境界!
而且这元婴境界好奇怪。
虽仅是借阵法之威短暂触及此等境界,但那股纯粹而凛冽的真龙寒气,却是做不得假的。刺骨的寒意循着阵纹倒灌入费语的经脉,他只觉浑身一僵,四肢百骸如同被极寒玄冰寸寸封冻,连奔涌的气血都似要凝结成霜。
费语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纾月,失声道:“你……你怎么能用我的康诀龙印!这不可能!”
白纾月站在法阵中央,周身寒气缭绕,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冷漠地俯视着费语,不屑一笑。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早在被挟持之前,便借着冰心冻魄阵感知到了那枚印鉴上特有的阵法波动。而且最重要的是,孤行居然能不远万里地进入她的心湖,为她斩去那牵魂丹的牵引魂丝。
白纾月淡淡开口,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冰雪。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布局么?”
周围的风雪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加剧!狂风卷起千层雪,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一片苍茫之中。
白纾月的雪罗轻纱裙在风中翻飞不止,寒气从她体内源源不断涌出,将她脚下的桃花落雪阵催动到了极限,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冻成一块巨大的冰雕。
就在那刺目的白光之中,白纾月缓缓飘离地面,裙摆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浪花。而她那光洁的额头上,两枚小巧的粉色龙角,就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从额头显现出来。
“桃花万里三千雪......”
白纾月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俯视着地面上的费语,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怜悯。
一瞬之间,无数细碎的冰晶自天地间汇聚而来,在她掌中凝聚成一柄雪花大剑。
“你居然敢小瞧我!!!”
费语发疯似的地抬起头,催动全身修为,他就不信,他堂堂一个武道十境的元婴修士,会败在区区一条臭虫手下。
“渊夜凝华!”
费语五指张开,手掌中间,开始凝聚出一道暗色旋涡。
然白纾月不会给费语出手的机会。
“桃花万里三千雪,我乃当世之真龙!”
随着最后一道剑诀念的落下,这招「桃雪三万里」终于斩落。
以冰心冻魄阵为引,凛冽剑气所过之处,万物皆化作冰雕,唯独在冰封的绝境中心,会凝结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冰桃。这是她赐予敌人的绝杀之礼,亦是此剑最凄美的优雅。
剑光如一道璀璨的银练,撕裂漫天风雪,朝费语斩落而去!
“不——”
费语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然而唰得一声,剑气落下,伴随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朵巨大的桃花绽放在雪原之上,寒风席卷天地。
雪原万里桃花绽,冰魄寒光葬此身。
剑影穿透了费语的身体,寒气自他体内爆发,将他的血肉经脉,连同那声未尽的呐喊一起冻结。他的动作定格在半跪的姿态,化作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连面上那惊恐与不甘的表情,都在此时此刻瞬间凝固!
“孤行,我成功了!”
冰龙消散的那一刻,四周的风雪终于开始渐渐平息。
白纾月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因虚脱而向后倒去,额间那两枚粉色的龙角开始缓缓消退,像是被融化的春雪,从实变虚,最终隐没在她的秀发间。
地面上,李咏梅一直紧盯着那道片白茫茫的风雪。那大雪消散的刹那,她几乎是没有犹豫,直接飞扑过去,身形在雪地上疾风滑行。
几乎是同时,李咏梅稳稳接住了白纾月坠落的身体,借着那股下坠的力道顺势一旋,卸去了冲击力,缓缓落回地面。
“白姑娘,没事吧?”
李咏梅轻轻揽着她的肩,脸色满是惊喜。
白纾月靠在她怀中,面色苍白如纸,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了。”
白纾月扶着李咏梅的手臂站定了身形,虽然脚步还有些发软,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呼,没事就好。”
李咏梅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轻松了口气。
“说实话,你刚才那招是真的帅!怎么感觉有点孤行那味了!”
“嗯?!是吗?”
白纾月歪了歪脑袋。
这时,一阵踩踏积雪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原来是小木子捂着自己那条被冻成冰坨子的左臂,龇牙咧嘴地凑了过来。
李咏梅的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臂上,眉心一蹙,担忧道:“你的手……”
对此,小木子只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那条还能动的右臂,咧嘴笑道:“没事没事,小问题而已。我与跟常人不同,断条胳膊还能再长出来。”
他抬起那条完好的右手,三两下将左臂上冻结的冰壳敲碎。冰壳碎裂脱落之后,露出一截断面处长出了几片嫩绿色芽苞的木质的手臂,如同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已经在断口处冒出了新生的嫩芽。
小木子拿着那条断臂,摇晃着笑道。
“瞧见没?过几天就能长回来了。”
李咏梅看着那几片嫩绿的芽苞,不由有些吃惊。
“这么神奇?”
过了片刻,一队人马踏着积雪赶到了这片几乎被翻了个个儿的雪地。
卫冲带着手下快步走来,在距离白纾月等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首先落在那尊费语的冰雕上。那尊冰雕保持着半跪挣扎的姿势,连表情都冻得栩栩如生。
他多看了几眼,这才转向李咏梅,抱了抱拳,问道:“李姑娘,这位躺在地上的,是......”
李咏梅淡淡道:“皇后娘娘派来刺杀三皇子的人。”
“刺杀三皇子的人?!”
来者面面相觑。
卫冲面色变幻不定,沉声道:“李姑娘,你确定那是皇后娘娘的人?!这可是大事!”
“怎么,你不信我?”
“咳咳,怎么会不信。李姑娘,他还活着吗?若是还有一口气,我带回去好好审一审,说不定能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李咏梅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你们来得倒是巧。仗打完了,人也抓住了,你们才到。若是指望你们救人,我们这几个早就被人收拾干净了。”
卫冲面露难色,解释道:“李姑娘息怒,实在是昨夜出了大事,所以天策府最近人手不够。”他说到这里,面色凝重道,“陛下今夜在行宫遇刺了。”
“李正稷遇刺了?”
“咳咳。”
见李咏梅直呼其名,卫冲连忙咳嗽了一声。
“千真万确。今夜陛下在行宫的书房内批阅公文时,有一枚淬了剧毒的暗器破窗而入。若非贴身影卫拼死挡下大半,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陛下臂膀仍被余劲擦伤。如今整个行宫已下达死令封禁,甲士围城,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咏梅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不会这么巧吧,独孤行去京城才多久,就有人行刺李正稷了?如此一来,大隋底下更加暗潮涌动了。
“看来,这些人是冲着三皇子来的。”
卫冲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李姑娘,今晚的事,我回去后会如实上报。这尊冰雕我先带走了。”
李咏梅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卫冲一挥手,几名武夫上前,抬起那尊费语的冰雕,用油布裹好。
“李姑娘,那在下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嗯。”
李咏梅站在原地,望着卫冲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没有动。
夜空中,又飘起了细雪。
“纾月,我们也走吧,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