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随着独孤行声音落下,南霁云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独孤行脸上时,霎时愣在了原地。
面前站着的,哪里还是方才那个灰袍粗布、眉眼普通的江湖汉子?
月光之下,独孤行换了一副面孔,原本略显粗糙的皮肤变得白净了许多,眉骨高了些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也分明了许多,气质上也显出一股清贵之气。他身上那套原本半新不旧的常服,此刻在他身上竟也像是换了件衣裳似的,衬出一股寻常达官贵人不曾有的气度。
遥遥望去,看上去就有点像......
“李逍?!”
南霁云瞧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神情怪异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怎的一眨眼,倒成了钟鸣鼎食的权贵公子了?”
独孤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口道:“一点小把戏,不值一提。”
一旁冷不丁响起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
陆衍之双手哆哆嗦嗦地在自己脸上摩挲,先是茫然,继而满面狂喜,最后嘿嘿傻笑起来。
“独孤兄!我这面相……这骨架……连我自己瞧了,都觉得是另一个人了!”
雪亮的月光里,陆衍之那张透着庄稼汉土气的圆脸已被拉得狭长,双眉斜飞入鬓,俨然成了个高大威武的供奉。他低头拽了拽那套灰色短衫,配上这副冷峻眉眼,还真显得有那么一点英武。
南霁云斜睨着欣喜若狂的陆衍之,又瞧瞧好整以暇的独孤行,这才意识到什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红裙依旧,身段依旧,根本就没有变化。
“等等……你们两个都变了,怎么我还是这副模样?独孤行,你是不是诚心消遣本姑娘?”
南霁云当即柳眉倒竖,质问道。
“你是女子。”
独孤行看了她一眼,坦然道。
南霁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刚才叫我闭眼干什么?”
独孤行面露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是故意漏掉你的。只是男女阴阳有别,骨相与气血流转截然不同。我这改换气质的神通,只在男子的身形上下过功夫。”
独孤行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与其改你容貌,不如就这样,反正你容貌也不差。”
南霁云挑眉,嗤笑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个雏儿么?连姑娘的门道都没摸清楚,就敢出来行走江湖?”
“呃...”
其实并非独孤行不会修改女子的气质,只是他也不明白,自己改来改去,好像最终都会向一个人靠拢。
那便是李咏梅。
独孤行可不想让南霁云顶着李咏梅的那一身气质,与他说话。
“行了,别磨蹭了。南霁云,你和陆衍之一同驾马车,我们从正门进去。”
南霁云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凭什么是我驾马车,你坐在里头?”
独孤行皱眉:“那依你之见?”
南霁云眼珠一转,轻笑道:“车厢里坐着的,得是一位深居简出的世家女官人。”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衍之,“至于这赶车的苦活,自然由这位新晋的英武侍卫来代劳。”
陆衍之闻言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南霁云理直气壮:“怎么,堂堂八尺男儿,给女官人赶车还委屈了你不成?”
独孤行揉了揉太阳穴,深知这女子的脾性,最终只得无奈摆手。
“依你,依你。”
“这还差不多。”
南霁云抚掌大笑,提起裙摆,如同一缕红色飞烟般掠入车厢,临了还掀开帘子,朝独孤行眨了眨眼,好不自得。
独孤行看着那晃动的门帘,摇了摇头。
陆衍之凑上前,挤眉弄眼道:“独孤兄,这真没问题吗?”
独孤行苦笑道:“有问题也得没问题,大不了直接动手,虽然可能会暴露,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说完,也不等陆衍之反应,走到马车前,翻身一跃坐上了车夫的位子,抓起缰绳,对陆衍之道。
“你骑旁边那匹马,跟在车旁就行。”
陆衍之闻言,也不再追问,走到旁边那匹鞍具齐备的马旁,翻身上马。
独孤行双手拉紧缰绳,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鬓角,他望向前方那一线通明的灯火,轻声说了句:“启程。”
他手腕一振,两匹驽马迈开步子,朝着那座灯火辉煌的清暑山庄缓缓驶去。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车轮碾过路面,正如南下京城一般欢快。
就在马车刚刚驶出几步时,车厢的帘子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隙。
南霁云透过窄缝,看着前方那道如苍松般挺直的脊梁。
月华如水,给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默然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下了帘子,帘子落下的那一刻,那点细微的情绪便被她收敛得干干净净。
马车继续前行,山庄大门越来越近。
......
可就当独孤行准备驾着马车前往那山庄之际。
丛林深处,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老槐树上,一道青衫身影正安然坐于一根粗壮的横枝之上。那树枝离地约莫三丈有余,枝叶茂密,正好将他的身形掩在阴影中。
此人正是白日在城中狭巷与独孤行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衫公子,李逍。
他身后不远处,另一根更高的枝干上,立着那位须发花白、腰悬青玉佩的老者,俞真意。
俞真意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公子,你为何一定要助他这小子?”
李逍双指拈住一片温润的槐叶,指甲微一用力,轻轻一弹,叶片飘落而下,在深冬夜气里打了个旋,落在下方的落叶堆里,无声无息。
“因为山庄上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
俞真意默然无语。
他望向那辆已至哨卡处的黑漆马车,再次开口:“那依殿下的意思……”
李逍飘然落于下层枝桠,身轻如鸿毛,足不沾尘。
显然,李逍并不打算随独孤行一同进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些年借着这座桃源山庄,不知笼络了多少地方豪绅、结交了多少江湖异士。我早就想瞧瞧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如今有人甘当过河卒,为我趟一趟这滚滚浑水,岂非妙事?”
李逍突然回头。
“记住,若是出事,千万别让那小子死了,他身上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说完,李逍头也不回地走了。
“至于那张封密折,且等他们在这唱罢一出好戏,我再决定如何落笔,亦不迟。”
俞真意垂首抱拳:“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