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金·派恩已不记得在这十几分钟里究竟完成了多少次对“开膛特技”的展示,次数多到从肩膀到手腕即便有着纳米武装的助力也酸痛不已。
在成为尖兵,到被任命为“跳帮”安保部长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派恩不是没幻想过用一次一鸣惊人来为自己正名,因此每天专门练习这一项技巧所投入的时间不比现在空间站里雷打不动的对抗肌肉流失训练少多少。
派恩自己也隐约意识到、并对此感到难为情……会这么做的原因,是以现在老大不小的年纪看来明显不合时宜的自我意识过甚——听说在某些亚文化圈子里也被称作“chuunibyou”?
比起各国在制造高周波武器时普遍喜欢采用的长剑或直剑样式,他本人其实更中意于阔剑拎在手上奇特的重心分布和标志性的宽厚剑刃,好像天生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样。
只是盘旋在心底的疑问是……
为什么?自己在做的事,仅仅是一遍又一遍地劈开昔日同僚的遗体?
……
属于纳米武装间的厮杀仍在继续,屏障内渐渐填满沥青般不断从骸骨断口流出的稠状黑雾,可敌人的数量却不见实质性的减少。
难不成,非得把纳米武装彻底破坏才会停下来吗?
派恩深陷埋头搏杀中没空去细想,只是不停汇总着下属上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所见,在安保部伤亡失踪名单上一个接一个划去名字。
阔剑横举,他盯住迎面冲来的第一具骸骨,肩甲处装甲板外翻开却毫不影响行动的、是上一位同伴用性命留下的狰狞伤痕。
“‘雨人’,莱尔·霍夫曼。”
剑刃垂直地面挟千钧之力劈落,金铁交击之声响彻舱段。骸骨手臂交叠在颅顶试图防御,却改变不了剑身一路下劈至胸口,搅出个大洞后再随着碎片抽出的结果。
第二具骸骨一把推开前者的残躯凶恶扑来,好像但凡有张大嘴就恨不得直接从派恩身上咬下一块血肉似的。
派恩侧身卸开袭来力道,反手一剑斩断对方连接头颅和躯干的层层甲片。轮番交战耗费了大量体力,派恩胸腔剧烈起伏,但不妨碍他从飘飞的头盔侧面认出对方专属的涂鸦标记。
“‘街头悍将’,桑贾伊·梅农。”
第三具骸骨接踵而至。
“‘蛇人捕手’,缇娜·沃克。”
还有第四具。
“‘圣诞颂歌’,马库斯·周。”
第五具……
……
走马上任时派恩做的第一项工作是确认安保部的全体在职人员情况,囊括姓名代号和基本背景。
足足199人份的文件,派恩花了一整天一丝不苟地看完,不只是将面孔和名字一一对应,更是记住了称呼之后、属于这个人的一切。
这些名字的主人可能仍不知情,甚至还会在私下里调侃这位空降的公子哥,但从那一刻起,世间便多了一位会时刻牵挂他们的上级。
“伊芙琳·拜尔!!!”
那位老是抱怨“跳帮”部署期太长,自己又不肯出面,反而让小队长来代为申请休假的年轻姑娘被挥剑横斩。
“肯尼·索尔!!!”
安保部最好的射手连武器轨道都启动不了,被他们口中的“花架子上司”用剑尖顶住胸口,僵硬的躯体踉跄连连撞上舱壁,直到剑锋一点点刺入,将体内整条神经主链洞穿。
一声又一声地呼喊到后来已然扭曲变形,褪去的冷静化作痛彻心扉的嘶吼。每念出一个名字,派恩心口的剧痛便加重一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和说不上相处融洽却弥足珍贵的片段如刀剑般在脑内横冲直撞。
余光捕捉到视野里最后一具无人牵制的骸骨——对方刚刚突破了另一位尖兵的阻拦,胸甲上还残留着那个可怜人不知是脾脏还是别的什么的器官。
派恩提剑,咽下嘴里的血块缓步向前,轻声道出对方的姓名。
“阿尔弗雷德·哈特……”
自己的前副官。
“对不起。”
骸骨没认出他,也不可能认不出任何人,单单一份神经系统调用不了随着大脑失去的记忆功能。
纳米武装关节发出剧烈摩擦的嘶吼,和喷出的电火花一起代替了本就不存在的嘴巴,宣泄着嗜血的冲动。
“然后,谢谢你。”
剑起剑落,身不由己的灵魂得到了解脱……
名单上最后一个下落不明名字就此倒在面前,派恩不知道他之前打败的骸骨们会不会在一段时间后又被黑雾重新裹挟着站起来,总之加上仍在鏖战中下属们陆续上报的信息,所有沦为傀儡的尖兵都尽数在此现身。
时机已到!
体力已经濒临枯竭,装甲包裹下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派恩大口大口地喘息,将阔剑拄在地面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自己干得真不赖吧?
虽然危险依旧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柯乐接下来前行的路途不会再遭到任何一部骸骨的突袭。
自己接下来唯一的任务便是钉死在这!把敌人钉在这,然后死在这!
派恩转头,越过纷乱厮杀的人影望向护住柯乐的R小队,沙哑的声音透过装甲扩音器响彻舱段。
“R小队!跑起来!这是最后的命令了……把人安全带到目的地!”
命令落下,残存的安保部尖兵立刻行动。他们全然不顾自身是否已经身陷重围,手中武器麻木地挥砍,一步一步艰难挪动位置。
众人以自身化作两道高墙,分列舱段两侧,在骸骨的冲击下惨叫连连、即使变得破破烂烂却未曾后退半步,硬生生扛住骸骨源源不断的攻势。
血与肉间,他们开辟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
然而,面对军令,R小队纹丝不动。
“该死!你在干什么‘糯米’!阵线撑不了多久的!”派恩心头骤紧,焦灼之下也顾不得语气。
“我在动!可是、可是……纳米武装失控了!”鲁诺涵的声音也带着急躁。她又怎会不知道这短暂的安全窗口是大家用性命换来的,可无论意识下达怎样的指令,纳米武装就是毫无响应!
一旁“木兰”和“寒枝”的情况也是如此。面甲眼睛位置亮着的指示灯代表纳米武装仍在启动状态,但一切试图控制行动的指令好似投入汪洋的泥丸,渺无音讯。
“该死!这个时候故障了吗!”
派恩低骂一声,来不及细想,能不能安全回去找后勤组算账都不好说,一心只想着由自己出面接替R小队的工作护送柯乐。
这无疑是最安全的任务,在派恩此刻的战术权衡里,R小队与柯乐的关系并不独特,也意味着她们并非不能牺牲!
无需要保全谁的特殊,他只要一件事——一个能把柯乐送到地方的“载具”!R小队动不了那就换他来,自己不行安保部也有的是人来顶!
心念既定,可就当派恩打算寻个机会脱离阵线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纳米武装同样无法行动!
派恩瞳孔巨震,最坏的猜测随着产生……总不会是、异化型宇宙尘甚至能强行控制他们这些还活着的尖兵操控着的纳米武装吗?!
他猛地转头扫视周身死守的下属,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同样的失控在队伍里蔓延……
完了?
都完了。
骸骨未灭,阵线锁死,全员纳米武装失控尽废,夺回“跳帮”空间站遥遥无期,歼灭异化型宇宙的任务彻底无解。
“啧!医生!你来……”
派恩拼尽全力挤压声带,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能期望武廉德的体力能够支撑他背着柯乐完成任务。
可下一秒,柯乐清冷坚定的声音透过公共频段,同时在每一位尖兵的面甲中响起,一字一顿。
“全部人,准备撤退,一个也不能少。”
派恩大脑一空,心里瞬间泛起滔天巨浪。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不等他追问,紧接着就发现包括自己在内所有尖兵的武器轨道齐齐响动,统一换上了在这狭窄空间里根本不满足使用条件的黄蜂背包。
板翼展开,引擎嗡鸣,蓄能的震颤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金铁交鸣,盖过了黑雾翻涌,亦盖过了骸骨尖兵的关节嘶吼。
派恩僵在纳米武装内,双手已经松开,全当是在放松挥剑过度而酸痛的上肢。脑中一闪而过Edc的人们对“一号”的其中一条评价。
地球上最好的黄蜂背包使用者……吗?
答案呼之欲出,难不成,此刻控制住全部纳米武装的并非异化型宇宙尘,而是……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