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帮”空间站大部分舱段间连接舱段和通道的内直径约为四米,足以塞下一部标准体型的全装备纳米武装,相较于历史上各国空间站的主流通道尺寸不可谓不宽敞。
其实在进入地面组装阶段前,“天梯计划”项目组还拿出过一份更加极端、甚至允许复数纳米武装在舱室中进行大幅度机动的设计。但考虑到经费和技术限制、以及审计组对设计必要性的诸多质疑,该方案最终被否决。
而现在,狭窄的舱段即将成为十几台纳米武装低空狂飙的赛道……
黄蜂背包生成完毕,不等派恩上校出声制止,矢量喷口同步爆燃,狂暴的蓝色尾焰整齐喷涌,推动着纳米武装一把冲破骸骨的压制,一头栽向通道另一边。
其中几部的身上还能看到被扯断的骸骨手臂,拖曳着黑雾带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眼中的景象在瞬息间被拉扯成颜色杂糅在一起的线条,争先恐后朝脑后飞去。没有人来得及消化所发生的一切,只能出于本能尽可能地伸展四肢,试图在这部已然脱离自己掌控、不再代表安全可靠的纳米武装里找到哪怕一处能抓住的支点。
身后传来骸骨们踩着沉闷脚步,足部磁吸设备一收一放穷追不舍的声音——这反倒是个好消息,说明此刻虽然快得离谱,但好歹未突破音速……
只有柯乐一人知道,不在空间站里触发音爆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她不得不顾及队伍中纳米武装破损的尖兵、还有便是武廉德这样仅仅被柯乐控制“寒枝”抱住,会被冲击波轻易夺走性命的人。
至于同样只有肉身的自己?
柯乐暂时没想这么深,这种程度的加速度像呼吸一样平常……
尖兵部队与骸骨间的距离在几秒内被拉开,嘈杂的脚步也很快被耳边呼啸的狂风掩盖。倘若异化型宇宙没聪明到让骸骨活用纳米武装,采用步行以外更有效率的移动方式,那么可以预见,在真正抵达太空医疗部实验室后,部队将抢得相当充足的时间来完成任务。
只是大部分人比起任务、现在更担心的恐怕是如何在身不由己的高速飞行中活下来。
眼前的景色换了又换,在混乱中更迭,于混乱中跳转。渐渐的,就连所在位置也无法辨清,上一秒即将迎头撞上的色块下一秒又随着一股强劲的侧向加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样的刺激反复冲刷感官会更快进入阈值,在数十次近至眼前的极限避让后,派恩终于像将同一趟过山车体验了无数遍的游客那样取回了基本的思考能力。他睁不开眼睛,五脏六腑也在跟着震颤,只能凭感觉判断自己的纳米武装正在以狭窄空间内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飞驰。
这得要多快的反应速度?更别说还是以间接方式同时控制这么多纳米武装一起使用黄蜂背包?!
派恩如此怀疑不无道理。
照常来说,在柯乐的大脑完成一次“那是墙壁”的信息处理前,机毁人亡的碰撞早就先一步发生。
大气层内喷气式飞机所谓的超低空飞行,其高度也一般控制在百米上下。若是再低上哪怕一点,即使是经验再丰富的飞行员也无法反应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障碍物。
这并非反应速度的缺陷,而是信息在人体内传递所不可避免的客观滞后,是人类生理构造永远无法逾越的一百毫秒。
黄蜂背包自诞生之初便是尖兵可用装备中的机动性之最,却也因为极高的精通门槛而常年处于尴尬地位。
派恩仔细回想起曾经看过的Edc内部分析报告,从现有数据统计来看,如果将尖兵对黄蜂背包的熟练度量化,那么这个数字将会与其存活率、海鬼歼灭数量等呈明显正相关!
但黄蜂背包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熟练的?
无论是单纯对黄蜂背包的熟练度,还是夺取纳米武装控制权的未知方式,派恩越是细想,则越发意识到柯乐的存在对“人类”这一概念的颠覆,也更加明白Edc所忌惮的恐怕不只是区区操控海鬼的能力……
派恩突然倍感羞愧,因为比起用“奇迹”包装赞美柯乐的所作所为,他脑子里率先蹦出来的竟也不是什么好词。
还偏偏、偏偏是曾经那个叫克里斯滕森的家伙,在认罪书里一遍又一遍安在柯乐身上的词……
……
实际的时间流逝没有多久,但体感上漫长的剧烈颠簸与呼啸风声终于停歇。
湛蓝的尾焰缓缓收束,舱室回归仅有几部头灯照明那种朦朦胧胧的昏暗。纳米武装同步平稳落地、姿态归正,随着咔的一声吸附上地面。
在失重、眩晕等诸多感觉退潮的那一刻,所有纳米武装的四肢如抽筋般僵直。这一对尖兵本人动作的映射也宣告着他们被柯乐归还了纳米武装的控制权。
众人任由沉重的身躯向后倒下,倚靠在舱壁上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实感,接连几声轻响,数人抬手解开卡扣,摘下面甲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他们消化着刚刚的极速逃亡,后知后觉地相互检查起身体,发现在那样的高速移动中仅仅是受到几处挫伤后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太、太乱来了吧……”
鲁诺涵因为抱着柯乐并不能选择躺下靠着这些舒服的姿势,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朝柯乐的方向够,想借来葡萄糖猛灌一口,把食道里隐隐约约要翻出来的东西压下去。
“下次不会了,但控制这么多纳米武装、其实我也不容易呢……”
柯乐扯出个勉强的笑,豆大的汗珠脱离皮肤飘到半空中。
说到底,真正能将黄蜂背包如臂使指的是何佳佳而不是自己,要不是自己这具身体保留有佳佳的操作习惯,整支队伍早就撞得粉身碎骨了。
万幸,这样的事没有发生。
注意到鲁诺涵的动作,柯乐晃了晃手里干瘪的塑料袋,语气带着歉意:“抱歉啊,应该是刚刚飞的时候挤破了。说起来,把液体流在外面不太好吧?可能造成短路什么的,希望之后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
另一边,顾清寒正查看着怀中武廉德的状态。
武廉德双目轻阖,脸色泛白,在数次过载机动下陷入了短暂昏迷。好在他呼吸平稳、脉搏规整,没有脏器震荡受损的迹象,并无大碍。
“武老师?武老师!”
顾清寒连着唤了两声,收着力道拍了拍对方。
片刻后,武廉德眼睑微颤,血液重新回流面部,苍白的脸色稍稍回暖。他缓缓睁开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喉间轻动,带着刚醒的恍惚开口问道:“回、回来了?这么快?”
“老师您睡迷糊了?我们还在‘跳帮’空间站里。”顾清寒轻声说着,在她看来配得上“回来”这个说法的只有地球。
担心武廉德安危的派恩上校适时上前纠正道:“‘寒枝’,仔细看四周,医生的意思是……我们到地方了。”
众人闻声齐齐抬眼,这才想起观察周围环境来确认位置。
视线扫过舱壁上的标识、独具一格的纯白舱体涂装、壁挂式的无菌隔离阀……每一处的布局布置,都宣告着他们已经抵达了太空医疗部!
可时间才过去多久?
从中控室遭遇骸骨袭击开始算,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在错综复杂的空间站内行进了1.5公里的直线距离!
派恩上校立刻调出空间站的地图,指尖轻点标定实验室的坐标,同步推送至每一名尖兵的抬头显示。
“骸骨追上来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或许就是启动防生物泄漏程序的最佳窗口……”
“啪——”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越过人群砸落在派恩的面甲上,发出湿漉漉的轻响。
派恩一怔,抬手将那东西揭下,摊开掌心,只见一只皱缩、还沾着些许残余液体的塑料袋静静躺着。
循着空中零星悬浮的细碎水渍望去,恰好能看到柯乐收回手臂的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派恩问道。
“这是回礼!”柯乐眼底压着愠怒,目光在派恩和周围人们身上移动,看起来情绪不佳,活像一个会随时点燃的火药桶,“对于你、或者说你们一起骗我这件事!不用想也知道,这种全员牺牲换我一个人到这里的计划只能是你提的!”
最近的R小队三人闻言,纷纷移开目光,神色闪躲,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在正式出发前,派恩上校趁着柯乐换衣服的空档,以召集行动人员的名义悄悄给众人定下了这项备用预案。
当时全员默认,无人反对。
整场任务里,被蒙在鼓里的便只有柯乐,还有硬加入进来的武廉德两人。所以后来派恩才会试图劝说武廉德留守,只可惜失败了。
派恩将塑料袋随手团成一团,然后张开手掌任由其慢慢飘开,轻轻叹了口气,坦然承认道:“那只是备选方案,未必会真的执行。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认为这个决断有错……”
“但你毁约了!”柯乐吼道,眼神亮得执拗。
“毁约?”派恩脑中快速回溯,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与柯乐定下过任何约定。
“救下所有人!这是你亲口说的!”
柯乐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好像不敢相信派恩竟然敢忘了这件事。
派恩一时语塞。
他说过这样的话确实没错,但这种保护所有人的承诺一般不包括自己不是常识吗?自己哪错了?
派恩刚想要开口辩驳,目光却突然定格在柯乐脸颊旁——几缕细小的透明水珠悬浮在侧脸,像形状不那么完美的珍珠,静静飘荡。
如果不是漏洒出来的葡萄糖的话……那就是眼泪喽?
可是为什么?为了他们这群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早已做好殉职觉悟的安保部尖兵?无所谓的啊小姑娘,心甘情愿替你赴死可是我们的职责!
“我、你、总之……”
但这样残忍的话,派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明肉体早已被异化浸染,游走在人与非人的边界,被旁人忌惮疏离。可到头来,最珍视自己这群凡人性命的人又偏偏是她吗?
虽然肉体是怪物,但内心却依然、不,甚至要比大多数人要更像人类吗?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派恩忽然大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柯乐脸颊涨红,又气又委屈,一只手在鲁诺涵身上胡乱摸着,似乎想再找样东西扔过去。
“抱歉抱歉,没什么、没嘲笑你的意思。”
派恩干脆摘下面甲,指尖小心地拭去眼角溢出的几滴热泪,要是放任它们在头盔里飘来飘去搞不好会惹出麻烦。
“我只是在笑那个自作聪明、又有点不知好歹的自己。”
“对不起,柯乐。”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上校再次做出了承诺。
不止是再也不会定下自以为是牺牲的计划,更是再也不会怀疑柯乐人类本质的一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