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笃——”
由死者化作的傀儡骸骨踩着重步逼近,踏地声在舱段内层层回响,搅动气流、撕碎空气,只剩下象征死亡的节律。
一具骸骨先突破黑雾边缘,高举着五指如利爪般大张的手臂,可才堪堪有两个指节侵入屏障之内,两道破空锐响便骤然自己方阵型中炸开!
伴着同样音色但更为急促的磁吸脚步,一左一右两名尖兵暴步而出。最后一步几乎同时重重踏地,重心顺势调整稳住,关节锁死,高周波武器凌空劈落,两道惨白的弧光交叉掠过。
“铮——”
骸骨双臂自肩部应声断落。
切口平整如镜面却不见血液,只有裸露错乱的线缆迸射着电火花,已经凝聚成肉眼可见颗粒的黑雾汹涌喷溢。
两人咽了咽口水,虽说手中的高周波武器握了有几年,却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其作用于纳米武装的夸张效果。
听说曾经存在过一种专门针对纳米武装的Ah武器,其核心指标之一就是要让远程武器在攻击纳米武装时拥有堪比高周波武器的破坏力。
如果面前的装甲板下是活生生的人类的话……他们赶忙扼住胡思乱想,将这些会导致思绪混乱的念头甩出大脑。
当下之敌确实不能算作是人类了,遭受这般重伤依然毫无停滞。尤其是从他朝其中一名尖兵扭动躯干试图撞过来的样子看,骸骨似乎也如同货真价实的海鬼一样没有痛觉,甚至也未意识到已经失去双臂。
两名尖兵神色一凛,下意识收刃后撤、准备再找机会追击。
但紧接着,一道更快的白色身影从阵型窜出,派恩上校身形如箭径直撞入骸骨怀中,两方机身微颤,彼此角力谁也不肯让对方再前进一步。
同样的制式纳米武装,相同的最大出力,可以预见两边会保持这样的姿势僵持很久很久,但变数在于……派恩上校多出的一双手臂,以及紧握着一柄高周波阔剑!
借着方才突进的巨大力道,剑刃笔直贯入骸骨腹部靠下——身上这款纳米武装装甲板最薄弱的位置!
“嗡——”
剑锋震荡,遭到撕裂的装甲板渗出熔融的铁水,在失重环境下凝集成球形逸散。派恩上校再接再厉,双臂发力,剑刃开始沿着中轴线上移。
金属撕裂声刺耳至极,层层装甲被硬生生剖开,碎片朝着两边如小型炮弹般崩裂炸飞射,砸在舱壁和地面上乒乓作响。
剑光一路破膛、撕开颈部、最终笔直从颅顶贯穿而出!
整具骸骨在一瞬之间被纵向剖开,躯体在残存力道下向左右撑开,化作狰狞的“Y”字形。
“由我动手……只能由我……”
安保部剩下的尖兵们看得目瞪口呆,脑内对于这位从未参与过实战的空降指挥官只是花架子的印象被一同斩断。
包括R小队在内,所有人其实已经在一系列事件中对派恩上校有所改观,但直到这一刻为止,他们才正视起其作为尖兵的作战能力。
“那家伙、上校他的代号是什么来着?”其中一名尖兵问道。
尖兵代号是尖兵在战斗中的唯一称呼,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尖兵们与日常不同的另一个人格……
显然,安保部的众人先入为主地普遍认为,派恩上校这个与代号绑定的人格从无出场的机会。
另一个尖兵看着派恩上校的背影,终于在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因为过于反差,而遭到过自己嘲笑过的词。
“我记得是……”
“‘开膛手(Ripper)’。”
……
眼下真是个好机会啊。
派恩上校心里有些遗憾,这不正是一直以来心心念念、为自己正名的好机会吗?只可惜现在并不是摆造型、树立威严形象的时候。
“开膛手”反手抽回高周波阔剑,竖于胸前旋剑(Flourish)亮刃。
高频剑鸣震颤不息,沾染上剑身的黑污也被顺势弹开。他目光扫过丧失行动能力的骸骨,那双金属脚掌依旧靠着磁吸设备锁死在地面上,纹丝不动,上半身则如寒风中的芦苇荡个不停。
通道本就不算宽敞,更别说现在还要容纳一群几十部纳米武装交战。为了不堵塞通道将己方拖入消耗战的局面,“开膛手”面甲下眼神一厉,不留半分对同袍遗体的情分,毫无迟疑地抬腿就是一记重蹬!
巨响之下,骸骨摔出屏障,坠入黑雾深处。
他没有回头,冷硬的声音却穿透混乱的战场杂音,传向众人。
“海鬼只留下了他们的神经系统!都给我转变思路,攻击四肢削弱是没用的!比起缅怀、倒不如给我考虑替他们报仇啊!”
能成为尖兵的没有一个会是纯粹的头脑简单,要说像“开膛手”一样集中攻击神经系统——尖兵与神经元操作系统相连接的部位——的简单战术不可能想不到,但问题在于是否能够意识到自己拥有着思考的能力。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家需要一个人来提醒,告知众人他们心中那个隐隐存在的解法是正确的,而这,就是指挥官存在的意义之一。
在正常与海鬼的战斗中,能够一击毙命的机会往往是极其少见的。要么是使用各类远程武器一层层削去海鬼的防御结构,要么动用高周波武器快速高效地削骨剔肉,总之一切战术的最终目的都是剥夺敌方战力,直到其弱小到能够击败……
削弱消耗、集中抹杀。此乃人类对抗海鬼最稳妥的战术。
可这套战术对异化型宇宙尘、或者说对眼前的骸骨全然无效,彼此都拥有将对方一击置于死地的能力。
……
虽然骸骨们行动相对迟缓,可考虑到地形因素以及柯乐展开的纳米机器人屏障覆盖范围有限,纵使尖兵们人均拥有着媲美F1赛车手的反应速度,却依然没人敢贸然使用黄蜂背包来换取机动性。
要是弄巧成拙,反倒会在友军和舱壁上磕磕碰碰,又或者一个不小心直接冲进黑雾而丧命。
因此,没有机动拉扯的飘逸,没有远程火力的迂回,双方的纳米武装默契的采用了同样的战法,借助足部磁吸设备“走上去”,然后原始地厮杀。
伤亡不可避免地随之产生。
一名尖兵抓住破绽,持刀贯入骸骨胸腔,将神经纤维搅成一团乱麻。可破绽是双向的,未等他抽刃回身,身侧骤然扑来另一具骸骨。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沉重的金属躯体直接将他冲倒,死死摁压在舱壁上。金属手指在胸甲上又抓又握,竟如淬火的利刃般凿入装甲板。
层层装甲被暴力撕扯下来,轻而易举地模样仿佛是无视了其能抵抗大口径穿甲弹的防御能力。
地狱图景中最先展现的是混在一起的灰和黑。前者是失活的纳米机器人粉尘,后者是泄漏的液压油。紧接着,主色调变成了血沫与碎肉的红与粉……
柯乐心头一紧,纳米机器人随即缠上手臂。而“开膛手”强硬的喝声不留余地地响起。
“不许动!”
他奋力甩开身前缠战的数具骸骨,直接抛弃卡死在敌人体内的损坏阔剑,抽出另外一柄。
“你接下来的纳米机器人只能用来保护自己!然后谁都行,送一个人到那该死的程序前!”
柯乐指尖的纳米机器人微顿,映射着心中的动摇,她又何尝不懂这个浅显无比却又残酷异常的胜利条件?
这些骸骨的动作算不上迅猛,也没有用上真正决定性的武器轨道,仅仅是发挥了纳米武装最基本的力量。以安保部精锐尖兵的实力,只要稍稍进退游走,根本不可能被轻易制服。
可所有人都被一道自设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他们不想退,不能退,半步不让!
任务目标是推进,即便只推进了一厘米,也不想就这样让出去!如此一来,前方步步紧逼的骸骨们是一道墙,后方的需要前进柯乐又何尝不是一道墙?
两墙前后相逼,尖兵只能钉死在这方寸之地,用包括性命在内的事物,抵住其中一道!
“够用的!绝对还够用!”
柯乐其实根本没有心思计算,只是咬牙犟嘴。她手臂始终高高抬起,绕指鼓动的纳米机器人随时可以卸下某个同伴武器轨道上的高周波武器,然后发射向前线。
“我说了不能冒险!”
“开膛手”抛下这样一句话,便毅然纵身跃入人堆之中,剑刃翻飞,纵横交错,硬生生逼退数具骸骨、劈开一片短暂的安全空隙。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名被不幸扑倒的尖兵已无生息,敞开的胸甲下血肉模糊,没有一颗器官还能辨认出形状。
这场战斗的规则便是这样残酷。一旦失手,没有缓冲和补救,没有喘息的机会,失误落败的下一秒便是落得这个血肉淋漓的下场,无论是哀嚎还是遗言都来不及吐出半个字。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柯乐急切高喊,尖兵们是人,行动就需要体力,但骸骨们却无所谓消耗,更别说打到现在为止……战损其实依然只发生在人类一方。
“推进速度太慢了!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耗死在这里,根本到不了实验室!”
队伍的确在缓慢前移,每一寸进度都是尖兵们以命相搏、寸步不让换来的,可这般惨烈的消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支撑不到目的地的。
“不。我说过,只要有一个人能到就行。”
“开膛手”仍然不忘抽空将挡路的尸骸推开,无论是己方的、还是被迫成为敌人的。他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般在柯乐脑海中炸响,劈开了所有迷雾。
她骤然怔住,所有纷乱的思绪尽数凝固,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眼前一次又一次白白牺牲的全部意义。
派恩口中那个负责启动防生物泄漏程序的人选其实早就已定好,只会是柯乐一人!
安保部现在所做的一切,牺牲也好,枉死也罢,都只是为了护送柯乐一人到达某个地方——某个她一人可以不管不顾地只为自己使用纳米机器人,一口气全速奔向目的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