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老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光线越来越暗。他没有去开灯。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天边还剩最后一丝灰白,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照片。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想任何事情,也没有睡着。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沉在时间的河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灯亮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放进抽屉,锁好。然后站起身,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发出空旷的回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着。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亮的。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6变成5,从5变成4,再从4变成3。老陈看着那些数字跳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亲手经手一篇改变龙国科幻格局的稿子,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那篇稿子就锁在他抽屉里。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老陈走出去,经过前台,和值班的保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风已经停了,银杏树静悄悄地立在人行道两旁,路灯把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张摊开的稿纸。
老陈沿着人民南路慢慢往西走,手里没有拿那本样刊,口袋里没有装那沓打印纸。那些东西都锁在办公室里,锁在抽屉里,锁在只有他能打开的地方。它们很安全,他知道。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着。对面的大楼外墙屏幕上正在播放广告,一个手机品牌的宣传片,画面里一群年轻人在奔跑,笑得很大声。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绿灯亮了,他低下头,快步穿过了马路。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家报亭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他想起今天早上站在这里等门拉起来的样子,想起手里那本刚开封的杂志,想起那个“不要回答”。他站在报亭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上楼,开门,换鞋。
屋子里的灯还关着,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开灯,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杂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翻开的。他看了一眼,不是《科幻世界》,是一本家居类的杂志,封面是一个装修得很漂亮的客厅。他把那本杂志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着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物理系研究生的那句话——“换了我,我也会犹豫。”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过滤器里接出来的,没有味道。他端着水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影子一动不动。远处的高楼上,几扇窗户里透出光来,有人还在工作,有人还没回家。他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涌上来,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暗,是安静的、柔软的、像棉被一样的黑暗。他闭上眼睛,没有失眠。很自然地、很平静地,像一条河流入海一样,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