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哥哥进屋,先看见昨日留在桌上的那把尺。
他把坐垫往前拉,手已经伸出去,程娘却请他稍等。父亲方才只报了孩子的名字,散时由谁来接,还没同手里的回讯核完。男孩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等两个人认清,才脱开父亲的手。
这是陶先生日簿上的第一格。辰正,程娘已来摆盆清扫;辰末,先生按约坐到窗下。昨晚核定的九名孩子分成三段,每段三人,来和接的时辰分别回给家里,不叫九个人一起挤在门口。
头一段除了旧街哥哥,还有牛郎的大儿子和一个初次来的女孩。女孩母亲替商街几户洗衣,今日先交出这半个时段,洗好的衣裳仍须自己送。她同程娘认好回接处,便提篮走了,没有把一篮湿衣放在长廊替女儿占位置。
女孩靠着桌沿坐下,两手压在膝上。旧街哥哥将尺转正,主动告诉她,不能从写着一的地方乱起。
陶先生没急着拦,将一根短木放到两人中间。
“先量这根。量完,指给我看。”
男孩报了数,手指从一道刻线跳到下一道,连起头那道也算进去。女孩没有跟着报,先用指尖抵住短木的一头,等他的手挪开,才慢慢数两道线之间的空。
两人的纸上差了一个。
男孩去翻尺,找那截空边,嘴里又念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先生将短木转过半圈,仍放在原尺旁,让他只指出第一段在哪里。
他的手停住了。第一道线明明还在,线前面却没有那一段木头。
“我把起头也算了。”
先生点头,记下这句话,没有将男孩听过三回写成已经会量。女孩那张纸则空着,韩成刚想递笔,她轻声说自己会数,那个字还不会写。
“你摆给我看也行。”陶先生给她几枚木筹。
她一段放一枚,放到短木尽头才停。旧街哥哥看完,重新拿起自己的尺,没有去替她把空纸填满。
牛郎的大儿子在另一张桌前等。他先前也上过完整组,上段没抽中,这次仍须核本人。先生将木片挪到尺的另一处,他看着两个端点,先报出了末端的数,随后自己摇头,把手指移回木片起处。
“刚才只看了后边。”
陶先生请他再量一片不同长的。韩成站在一旁,没把这次改口当成所有换尺题都已过关。先生纸上写的是今日这两片怎样量,下一回要练哪处,仍留着空。
这一段结束,三名孩子各由已经核过的成人接出。女孩母亲赶回来时,篮里已经空了。她见女儿的纸没有一行整齐的字,脸色先沉了一点,陶先生便将那几枚筹摆回短木旁,请女孩再说一次。
母亲听完,摸了摸她的发髻,没再问为什么不比旁人写得多。
程娘认完最后一份交接,才接下一段进屋。三张桌边换了人,后屋仍只放盆和课具,没有为了九份问讯添出第七个上课的位置。
谢掌柜的儿子拿到的是七枚木筹。陶先生用一块木牌作货,报五枚,再请他把该给的和该拿回的各放一边。
男孩先把五枚推过去,又伸手想从那五枚里找两枚。魏娘子的儿子坐在旁边,笔尖动了一下,没出声;陶先生另给他一份自己的题,让他先看自己这一份。
“你手里原有多少?”
谢家男孩把七枚重新收拢。这回他分出五枚留在木牌旁,两枚推回自己面前。先生将木牌收起,请他只讲哪堆是给出去的,哪堆还在手里。他说对了,换一个价时却又迟疑。
先生在本人记录里写明,不将第一次答对的一句抄作全会。韩成看见页角没有录取二字,只有几处下一段可用木筹接着练的地方。
魏家男孩做完,仍想画自己那枚反尾的小印。笔已经落下,他望了望先生新递来的木牌,把印挪到前一行,没有盖到还未做过的题旁。
牛郎二儿子问哥哥答得怎样,先生请他先说自己的。午前父亲会来认他的纸,不由哥哥替他接话,也不由哥哥领他回去。
最后一段照原确讯到来。旧街女孩不再伸手替哥哥推尺,桌边另一名初次来的男孩也没被先问家里租在哪条巷。先生听完这一段,将九份纸一一合起,只在今日实际看过的地方作记。
九人都仍有能在这三回基础练习里接着做的事,不等于九人程度一样,更不等于一个上午便核清所有本领。两名新来的孩子此前未参加过完整组;另外七名都来过,牛郎大儿子上一段没抽中,也没有因此变成从未参加过。
刘洪把人数写到门内的小纸上,姓名朝里。先按已公布办法核这两名新来者,余下四个位置须在七份合用申请里公开抽,不能照今日哪一段先到便先取谁。
“今日就说他有位置么?”魏娘子接儿子时问。
“先给您看他今日做的。名单核过,抽签的时辰另发确讯。”刘洪说。
魏娘子低头看那枚只留在旧题旁的印。她把孩子的纸收妥,仍请刘洪记着后面怎样练,没有把尚未抽签的空栏看成已经答应。
今日核到的九份另存。还未排到、未能按这次时段来核的人,刘洪照实留在待回讯页,不能因为先生合上书囊,就全划成不合用。本段尚未录取,也没有立下一份等到明年的候补。
午初,刘洪照约来到交接处。谢掌柜亲自接出儿子,说伙计今日替他顶住了开铺,女儿午后那边仍照旧走。他想多问两句,见陶先生已在清点尺,便请先生先赶自己的旧课。
韩成将那把空边新尺递回去。先生看过尺角,收进自己的书囊;刘洪在昨日借物旁写了归还,没有把它留进店里的旧尺匣。首回九十当面付清,记录留给家里和刘洪,先生带走自己的备题纸。
程娘继续收盆、擦桌。到午正,孩子已全部同核准的成人交清,她点过课具,收了说定的七十,提起布包去做午后的缝补。
这一回共付一百六十,韩成记在自有试办支出。四回约里的教习与照护余四百八十尚未发生,昨日的试场、核屋和车钱不抵今日。租金、押金、先前借屋与劳务各在原页,罗娘子的用途款也未转过来。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谢掌柜问。
韩成把日子纸展开,指给他看空开的那一日。后天才是第二格,也是三回练习的第一回;今天做的是核程度,没有拿它算作已经上完一堂练习课。
谢掌柜点头,儿子在旁边将七枚木筹的分法又比了一次。他等孩子走到巷口,才取出昨日那张三个月的住屋租条。
“他能不能来,照你们的办法办。我问这屋,是一家子住。”
韩成接过来。这次谢掌柜用指头遮住最下面那四个字,先说屋里:临街那间原来摆货,夜里关了门,后间能否让两个孩子各自歇下,还没量过;取水要从另一头绕,省下的送课路未必够一家每日搬水。
“明日没有课,能陪我去看看么?不要只同我说离这里近。”
“能。按住家的样子看。”
韩成将临时课堂的四日纸收回自己袋里,没有夹进三个月租条。他原先最熟的是把一处好处讲得叫人想掏钱,如今谢掌柜问的几件事,却都不能靠门口有先生来替他答。
远处的长廊又响起车轮声。谢掌柜收起仍未落名字的租条,叫儿子牵好自己;韩成回屋锁窗,六张桌留在亮处,钥匙仍交给刘洪。明日要看的门,在另一条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