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掌柜将儿子的签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刘洪把最后两枚展开,放到已抽出的几枚旁边。七份合用申请,四中三空,签数与各家先前核过的一样,没有因为谁还要看屋,便多添一枚。
今日没有课。问讯处腾出一张谈事桌,来核结果的成人先认编号,孩子的全名仍留在各自那份纸上。两名初次来的孩子按公布的办法先核定,另四个位置抽中了旧街兄妹、牛郎大儿子和魏娘子的儿子。
未中的三份中,有谢家的儿子、牛郎二儿子,另有一名先前完整组的孩子。刘洪请各家再看本段候补的次序与截止处,不拿这张纸续出一个常年的第一名。尚未排入昨日核程度时段的人,另外照实回讯,也没有混进三张空签里充作已经核过。
牛郎把大儿子的回执收好,二儿子仍抓着父亲的袖口,望向哥哥。哥哥低头看自己新写的日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换给弟弟。牛郎将两张结果分开放,叫他们先一起回家吃饭。
旧街父亲核了兄妹各自的姓名,问明日是不是仍要早半个时辰到。刘洪指着确切时段,说照回执来,程娘辰正做的准备不是叫孩子陪她一起清扫。
谢掌柜的儿子站在桌边,把昨日的找零纸折了一次。父亲先伸手拦住,以为他要揉掉,男孩却只是将有字的那面收在里面。
“我那两堆还分过来了。”他说。
“纸带回去。”谢掌柜替他压平折角,“今天没抽中,也没说你昨日白做了。”
他没再问韩成能否把隔壁多摆一桌。六份短回执写的是明日起三个隔日上午,陶先生和程娘的约没有加长,后屋也没有忽然变亮。刘洪将需要本人确认的回讯逐封发出,房号没有写进任何一份。
到了约看屋的时辰,韩成见谢掌柜还在巷口等。
“若今日不想看,可以改。”
“看。”谢掌柜说,“我女儿那边照旧要接,铺子也不会因他没抽中便晚开。先看能不能住。”
他将儿子按已同家里说好的安排送回去,自己折返到巷口。韩成没叫男孩跟去替一张未签的租条撑热闹,两人只带住屋清单走进另一条巷。
屋主已将临街的门板卸下一半,前屋敞得很亮,后间放着一只旧柜。窗前挂了一张纸,三个月起租,每月六百天钞,另押三百。末行那四个小字还在:近新学堂。
“到西口,转个弯便是。”屋主先说。
谢掌柜没有往那个弯看。他进门摸了摸门板背面的插栓,问这扇门夜里怎样合,前屋从前摆货,能否腾出一家人吃饭坐下的地方。
屋主将剩下的门板装好。最后一道缝合上,屋里一下暗了,韩成手里那张清单上的小字也模糊起来。
“点灯就成。”
屋主从柜里取出一盏灯,放在案上。案边亮了,里间却只照到柜门。谢掌柜拿着纸坐到孩子可能用的那一角,读了半句,又将灯移过去,前屋吃饭的地方便退进阴影。
韩成打开一扇小气窗。光透进来,窗外却正对邻家廊下,过路人能望见里屋。谢掌柜请他先合回去,不拿白日一直开着大门的样子替夜里的一家四口作数。
屋主说可以自己添灯、挂帘。这两项韩成都记下,没写成屋主已经答应送。
后间的旧柜若留下,靠墙的空处只够一张窄榻。谢掌柜取出妻子交给他的尺寸纸,上面是两个孩子现用的铺位。韩成用绳照长短摆出,第二处刚拉开,便挡在柜门前。
“柜子我能搬。”屋主说。
他这次真叫人将柜挪到前屋。两处铺位勉强排开,中间却只剩侧身走的一缝,女儿要拿自己的衣裳,得先从弟弟铺尾跨过去。谢掌柜蹲着重新摆了两遍,仍没把那条缝画得更宽。
韩成将前屋与后间的门都开着,再走一回。来时看见的是一间能摆许多货的铺子,门关上、柜挪开,两个人要问的事反而更多了。
“水从哪里取?”
屋主指向后门,说原来照看铺子的人从邻院穿出去,到另一边的水口很近。韩成走到门边,手刚搭上木闩,院中便有人叫住他。
“过一次可以。搬来住,别先算这道门日日给你开。”
邻家正在廊下收衣,听完来意,把话说得很直:旧人白日送货曾借路,没有许一家子早晚出入。公用水口在另一头,不等于穿过他家天井的路也成了公用。
屋主说从正门绕也能到。谢掌柜便请他指清,不争邻家的门。韩成陪着走出去,穿过两处转角,空手时尚快,回程碰上送货车,两人只得先退到墙边。
谢掌柜在原纸上又添一条路。
“送儿子那段少了,取水这段多了。还得同家里算。”
韩成能将一缸水搬进来,却不能因此替谢家取得邻院的通行。他没有开口许每日代送,转身把清单上那句从后门便到水口划去,只留下正门实走过的路。
回到屋前,屋主看见那道划线,问孩子究竟报上没有。
谢掌柜答这段没抽中,住屋另问。屋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将临时课堂的好处说了一回,说往后有了名气,六百就未必租得到了。
“往后哪位先生来,还没约。”韩成说。
“你不是办这个的么?”
“我现在能拿给你看的,只有这段已签的日期。不能写进你三个月的租条。”
屋主将他拉到一旁,声音放低:“今日租成,给你二百带看钱。你替我留着近学堂这句,别把人问散了。”
韩成看向屋里的灯。刚才搬过的柜仍压在前屋中央,谢掌柜站在门外,将妻子那张尺寸纸卷回原样。他知道住客从哪里来的,也知道对方为什么今日仍愿意看,二百却只在租成以后才有。
“走到临时课堂近,这句可以照实写。三回之后还开不开,不能替人定。”
“我又没写保证入学。”
韩成请他把三回的期限也写在问讯里。屋主没有接笔,转身将灯提回柜上,说自己的房只按三个月议,不肯跟着那张短约往下讲。
两人没有再谈出一个价。谢掌柜的押钱仍留在自己袋里,韩成也没拿到那二百。旧柜由屋主搬回,门板重新打开,前屋很快又亮了。
谢掌柜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因这阵亮便将刚才的尺寸纸重新掏出。
回天上人间的路上,他才说家里能承担的月租仍想压在六百以内,搬物、添灯和取水的开销另算;一家四口要用的地方,不能只按离课堂多少步来挑。他也不愿拿还没发生的入学便利,把这一项加进每月支出。
韩成让他把这些写到新的问讯纸上。女儿原来授课的地方、夫妻每日开铺收铺的时辰,以及两个孩子歇下要留的地方,各占一行,没有再贴回那张旧租条。
“还替我问么?”谢掌柜问。
“问。先按一家人住来找。”
刘洪在店里核完六家的回讯,抬头看见他们,将明日课具要用的短纸移开,给住屋问讯留出地方。陶先生和程娘今日都没来,没有为抽签或看房多记一次工钱;昨日的一百六十已结,后三回四百八十仍未发生。
韩成将今日没租成的屋放回清单,旁边补上闭门光线、铺位和取水绕路三处实看结果。它仍是屋主的房,能不能租给另一户,要看另一户自己的用法,不能因为不合谢家便划成一间谁都住不得的坏屋。
六份新回执与那张一家四口的问讯分别收好。明日先生会来,谢家的儿子这一段却不在六个名字里;韩成没有将其中一张挪过去,只把另一份空白的住屋清单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