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洗完手,岑先生没有叫他上前讲查水的事,先递给他一把尺。
“两张桌,摆得一样长吗?”
他低头看了看。矮桌是伊厨临时凑的,一张边上有缺口,一张新些。凭他的眼力,长短一望便知;可孩子们各执一张纸,纸上的数却差得比桌还多。他将尺放下,刚要报数,旧街女孩便伸手按住纸。
“先生叫我们量,你报了,我们今天就白忙。”
厅里有人笑。韩成收回手,坐到岑先生指给他的窗边。洛滨靠着门框看他,眼中也带了笑意,没替他解围。
牛郎的大儿子先量有缺口的那张。他沿桌边走一遍,报出来的数比同伴少一截。同伴急着说他错了,岑先生却叫两人交换位置,再各走一遍。韩成看见男孩手中的木尺滑到缺口,第二次便提前抬起,尺头离桌边还有一段。
“不是你不认数。”岑先生蹲下,握住桌角,“这道口把你吓住了。”
男孩抿着嘴,没说话。旧桥上那把落下去的歪尺已换了新的,他用新尺却总留着半寸,像怕多伸一点又会掉下去。
岑先生从旁边取来一块平木,放在缺口外侧,叫他试着从完整的一端起量。他走到缺口前停下,先将尺贴稳,才换手。第二次报数,旁边的孩子低头对了纸,点点头,没有再喊谁赢。
韩成听见门外轻轻一声叹气。牛郎已经到了,正要出声夸儿子,洛滨往旁边让他站稳,轻轻指了指厅里,叫他等孩子自己走完。
最后一堂还没散,岑先生将孩子们头一日画的路图拿出来。牛郎大儿子的直线旁已经添了弯;旧街女孩的沟旁多画一只小缸。魏娘子的儿子仍留着那只反尾巴的假印,几天下来,添的字最多。
岑先生问他们哪处想改。有个孩子把整张纸捂住,怕改了就算原先都错。她没有收走,只让他先指一个今天知道得更清楚的地方。孩子想了半晌,在家门前添了接他的人,并把旧桥旁那块歪石圈出来。
“我爹说,雨天不踩这块。”
“那你什么时候走过?”
“下雨时走过。石头湿了,脚底滑。”
岑先生把他的纸放回他面前。这一处他能讲得明白,别处不知道,也没有被叫着补满。
魏娘子的儿子看向窗边,忽然问韩成:“你那张新教室的图,还画了水吗?”
韩成原想取出养护册的描本,手已经伸进怀里,又停了。他说图没画全,自己把清工具的余灰放错地方,雨后脏水流到柴婆婆那边,已经搬走;缸里的水为什么少了,还没查清。
孩子皱着眉:“可那不是假的图。”
“是真的。我画漏了,也想得太快。”
旧街女孩看着自己的小缸,问柴婆婆现在有水没有。韩成告诉她送去了合用的井水,有几棵苗却不能用,仍得靠旧水口,不能说都好了。她没有叫他施个大法术,低头把小缸里的水线往下挪了一点。
那一笔看得韩成心里发紧。他从前做广告,哪愿意客户当着自己把图改得更不好看;今日却没法请她把水线再画满。
午时将近,贺娘来取洗手盆,厅里的课才真正散。八个孩子将纸卷好,按编号拿走各自的尺;有一个把两把尺一并抱起,旁边同伴忙将手里的回执给他看。他分清以后,自己又数了一遍,跑到门口问母亲今天有没有晚。
母亲连连摇头,今日来得比钟声早。贺娘将备用布鞋收回,告诉她孩子这几日午前都容易困,若再参加半日班,早食得再安排一下。母亲认真听,没被当作迟到一次便不肯管孩子的人。
韩成帮刘洪收最后一日的交接,数到八时,却没能像第一日那样松口气。门外旧街女孩的父亲带着哥哥,谢掌柜也领女儿来了,牛郎身后还有候补第三的二儿子。没有哪张坐垫空出来,他们仍想知道明日能不能来。
旧街哥哥一直盯着妹妹的竹管。女孩取出路图要给他看,他将纸推回去,说父亲只让他问下一组,不是来拿别人上过的课。
女孩的脸一下涨红。
父亲正要责备,岑先生走到门边,问男孩那道尺头不齐的算题还在不在。他从袖子里拿出折过的纸,纸边磨软了,显然带了不止一天。岑先生只看一眼,便指着他起算的地方问:“这儿为何从一开始?”
“尺上就是一。”
她拿妹妹那把尺比给他看,叫他先找尺头与刻线之间的空隙。男孩对了两回,低头将原题改了,又抬头问这是否算自己也上过课。
“只算今日问了一个问题。”她说,“你没进这一组的五日课,我不能说这一问便替你补完了。”
男孩将纸收好,肩没有再那么硬。妹妹递来竹管,他这回接住,打开看了一小段,问她小缸旁边为什么有六根草。她告诉他那是药苗,先生没教过药名,也不知道都能不能活。兄妹凑在一起看,父亲在旁边终于不再催他们。
谢掌柜的女儿问下一组是否还要抽,她已经等过一回,父亲又问了别处先生,若那边先定下,她就不能天天守着这里。韩成请刘洪拿出候补簿,让四家看清这期没有空位,五日已经结束,不能拿下一期开不开的事继续吊着他们。
“那我这号白拿了?”牛郎的二儿子问。
韩成张了张嘴,没说候补也有收获一类好听话。
“这一期没轮到你。我们也没多出一张桌。”
二儿子看哥哥一眼。哥哥伸手摸自己的新尺,似乎想递出来,又停住了。牛郎将候补回执收在自己手里,没有让兄弟俩再靠让来让去解决大人的名额。
刘洪给几家各留一张短回讯,写清这一期结束,下一组的时辰与办法尚未定,要一起公布;原来八个孩子也不会因此自动续成一年。四家的接讯时辰仍各自留着,不让他们日日来门口猜有没有人缺席。谢掌柜带女儿先走,她走前看了看高窗方向,终究没再问买屋能不能多一把尺。
伊厨等家长散了才来收厅。他将一叠饭客的订位纸放在桌边,叫韩成自己看。五日午前让掉的地方,不能永远靠一张空桌损失账留着;有人约了往后的宴席,厅须按原生意还回来。
“我没说孩子吵。”他看韩成的脸,“有个昨天还帮我把掉地上的勺捡了。我说的是后天这桌真有人吃饭。”
韩成点头,先帮他抬回一张饭桌。木脚卡在地缝里,两人挪了两次才稳。八张小桌收进墙边,厅里忽然宽了,窗下却只剩孩子留下的一点炭屑。
岑先生把五日记录交给刘洪,说书算这组可继续试,但每个孩子的难处并不相同,不能下一回直接换一套高深星课来充门面。她已经另有授课安排,后几日无法来;若再谈短约,先把能来的日子和新场地定下。贺娘说自己愿再商议照护,却不能独自代岑先生教书算,更不能见孩子没处去,就变成全天看护。
刘洪分别结清本期约定的工钱与迟接陪等,凭据各归各页。罗娘子定用途的纸笔和坐垫支出仍在专账,不与伊厨失去的饭桌、师资劳务混写。韩成看了一眼原来画南侧三间屋的纸,没有展开,只叫他先算若短期另借安全的半日场地,能支持怎样的下一组。
贺娘洗过的坐垫不能马上入箱,她将八张分别铺在廊下晾。韩成俯身去捡掉在桌后的短炭笔,听见洛滨叫他别伸得太急,袖口正勾住桌钉。他松开袖子,把笔取出来,搁在女孩落下的一张废纸旁。
“真比我卖八套房难。”他说。
洛滨蹲下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纸:“你卖过的房,哪一套签完了还得明日早上再接回来?”
韩成笑了,笑完望着廊下那八张坐垫,没有马上再许第二组。第一组确实上完了,有人学会换尺,有人敢问那张图是否可靠,也有人仍在门外;这几样都得带进下一张账里。
后廊有伙计喊他。驻守府执事送来了补核回讯:陆知行的药费凭据要核数,伊厨原守门人的排班与当日说法也要一并带去。伊厨听见,放下手里正擦的木勺,问韩成明日什么时候去。
韩成将回讯看完,没有让人替伊厨答。
“你先把自己记得的写下。明日我们一道去,课桌收起来了,那扇门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