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婆婆到了档阁门前,先从竹匣里拿出的却不是文书,是一块干净的粗布。
门外石凳沾着晨露。她铺好布,才把匣子放下。郭有才伸手要替她抱进去,老妇人摇头,自己将细带缠在腕上。韩成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带客户签约,总喜欢先把一叠纸铺满桌;今日这几张纸,却得先找到能放心放它们的地方。
管档仙吏还认得他昨日那张回执,领三人到侧屋。屋里没有大案,只有一张窄桌,桌沿被旧册磨得发亮。仙吏将窗关小,取来两块压纸用的平木,叫柴婆婆自己打开匣子。
“原件看过便收好,不留在这里。”
柴婆婆松开腕上的带,问:“若册子里没我,水就不算我取过?”
仙吏原本正翻索引,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匣子:“先找。你用水的纸,与清沟的册子不是一张,没写在同一页上也不稀奇。”
郭有才将老阮核过的那页记录递上。他今早去过窄院,老头正在装昨日耽误的车轮,不肯再跑一趟,只在纸上认了自己做过的三次活。他把传自师傅的旧图重描一节划在另一边,留下了南引旧石的凿痕和清理号。
仙吏没有照着那几行话径直下结论。他取出索引,先对柴家文书上的取水旧号,又找那张薄薄的清理报记。两号差了一个字,郭有才先前还以为是纸破了看错,此刻见册中各占一栏,才赶紧将自己手里的描本分开。
养护册比韩成想的薄,外皮却补了三次。领册的经手人是个右手染着蓝墨的中年仙人,从库里抱出来时,用指腹托住断线处,没敢将册脊折开。
他听见“南引”,先问是不是外石旁那个小口。
“洞前两只缸。”柴婆婆说。
“那就没找错。”
翻到的第一页,竟有一幅小图。它没画韩成那块地,也没画洞天山势,只画了三个石口和一段交接水的浅槽。南引在最下头,上头一个注着北侧石斗,再往旁边写着外石缓口。线条粗糙,却比那张漂亮的残图更能看出旧工匠当时站在哪里。
郭有才俯下身,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描。
“这石斗如今还在?”
领册人说自己只管将册子领出来,不曾去过那里。郭有才把问句留在纸边。韩成看着那处向北转的线,才明白老阮为何说旧人从山北下来;这一条与他认过的清理号确实在同一页上,却仍不能拿来当今日可走的路。
柴婆婆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页下。那里密密写着清理时辰、谁在上口、谁收泥,最右边还有一小栏收水人。仙吏将平木挪开半寸,念出一个姓名。
老妇人用手扶住了竹匣。
“是我爹。”
字与她父亲留下的取水文书相合。那一回清理停了半刻,复水后由他在收水栏留过记。册上没有写他买下泉眼,也没写他住洞的年限,却确实记了水送到谁手里。柴婆婆看了许久,才把竹匣里那张纸朝仙吏转过去。
“这一笔,他总把最后一捺写短。我以前嫌他省墨。”
韩成原想问能否抄一份,话到了嘴边又收住。她找了几日,不是为了让他多得一张可塞进工程柜的纸。他等柴婆婆自己说想留个描本,才请郭有才动笔。
描到停水时辰时,郭有才看出一处旁注:下口收泥的人未到,上一回便没有开清。他把那一行念给韩成听。老阮所说坐到天黑,未必就是这一回,至少这种停下来的事在册里有实记,不能再当作一个老工匠怕麻烦的托词。
后几页的收水栏渐渐空了。柴婆婆翻出去年浑水后记的日子,仙吏按月找,册中没有对应的清理报记,只有一张另夹的来讯条,提到南侧量地后下口混浊,待上口核看。
来讯条写了收到,却没有写核看结果。
“是我让邻家带来的。”柴婆婆说,“他说有人收了,我等了两日,水清了,也就没再跑。”
她伸手去摸那张条子,指尖到了桌边便停住。纸是库里的,她不能像自家竹匣那样拿走。仙吏看着她,取了另纸将来讯号抄下,附在今日的查询回执后。领册人又翻两遍,把空着的结果栏给她看,没有替前人补一句“已经处理”。
韩成问能否请现在养护上口的人到场。仙吏将册后另一页转过来,旧时经手处有过移交,去向另记在一册交接索引里;眼前这个旧册,只够沿号去找,不能让韩老板拿着便去山北拆石。
柴婆婆看向韩成:“你还想往上跑?”
“想。但我不能先叫人过去挖。”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替我把这一回水少了也记下。别只记你要盖学堂。”
韩成一时没应声。他带来的查询纸,头一行果然写着拟学堂选址。他将纸抽回来,在下面添了近日水位、灰水的处理和草根下的新出口。料堆的余灰由他的人收走,水量为何改了还待查,两件事没有揉成一句“水已清”。
仙吏叫他别在柴婆婆那份取水旧纸上加字。他换一张新纸,柴婆婆说,郭有才记,写完再念给她听。念到六棵细根药时,她纠正有一棵昨日叶子挺了些,不是已经活稳;新出口也不是谁家添了一口新泉。韩成让郭有才照她说的改了。
领册人收起养护册前,替他们把上口交接索引的卷号列在回执里。今日能查到的旧清理事实与尚缺的移交结果分开,柴婆婆父亲的收水记、去年的来讯条也各留描本。韩成付了抄纸的二十四天钞,将凭条夹进自己的水路费用页,没有让老妇人掏匣里那几枚零散钱。
出阁时,阳光已经移到石凳另一头。柴婆婆又将粗布铺开,仔细把原件压回薄板间。韩成站着挡风,她忽然问他,父亲在册里有名字,是不是南边那三间学堂就得全取消。
“屋还没盖。哪里能盖,得重新看。”
“你也别拿我当不许孩子读书的人。”
韩成抬眼。老妇人将腕带系好,朝天上人间的方向看:“我小时候算药钱,拿石子摆。石子少一颗,账就错一回。如今有人教,是好事。只是你不能为了他们,将我的水抹掉。”
他笑了一下:“我现在最怕抹错地方。”
回洞口的车走得慢,郭有才护着那两份描本。到了干地,他们先将新图与出水处核了外形。旧册所画的外石缓口能认出一处残痕,北侧石斗却不在现有视线内;三人没有跨过去找。那束枯根还横着,草根下的缝也还在。柴婆婆接住当天送来的清井水,先去看她那棵软叶苗。
韩成在石缸边待了一阵,看着她把水一点点分给不同的盆。查到名字没让缸多出一寸水,却让下一张要送出去的纸终于有了她自己的话。他把上口卷号交给郭有才,约好继续查移交,不安排清沟的人先上山。
走到天上人间时,厅里传来木尺敲桌的声音。洛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孩子画的路图,见他抱着竹匣描本,先问柴婆婆是否平安回去。
“回去了。册里找着她爹,还有她去年送的来讯。”
洛滨看了眼他靴上新沾的泥:“那你今日有东西给孩子讲了。”
韩成望向厅内,岑先生正让两个孩子交换纸上的路线。短约上的课已经快上完,门外还站着没进这一组的人。他把水路回执收入怀中,先去洗了手。
“先听他们讲。我这几日一直以为,找到了图就该轮到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