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厨把两页纸递给韩成时,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我只写了从灶边看见的。门外谁先伸手,我没看全,别拿我凑数。”
他昨晚已经写过一遍,今早重读,又划掉一句“他们故意来找事”。那是他站在厨房里听见吵闹以后生出的气,不是看见的事。韩成将两页分别收好,没有替他将那句添回去。
竹七和墨团在侧门等着。刘洪另安排了熟手照看门口,给他们留出这一趟核说法的时辰。竹七手里夹着当日的名单和排班记录,墨团什么都没拿,走出门几步才又回头看新木牌。
“这牌以后换班也留着吧?”
“留着。”伊厨说,“已经开业的日子,换成用餐的办法。不是等没人问了就收。”
驻守府侧厅里,陆知行比他们先到。他脸上的红印已淡,桌边却放着两张药单,见韩成进来,便把纸推向空位。银角坐在另一侧,葫芦搁在膝上,没喝酒;苏棠站在窗下,正在读当日留下的陈述。
执事先收排班记录,没有叫几人重新吵一遍。他指着旧卷里“欲推,未触及”五字,分别问竹七和墨团,这一句是否仍认。
墨团说认。陆知行听见“未触及”,抬起头,刚要接话,执事又指到下一行,将关于妖族的原话念出来。
“这一句,你当日没认,也没签。今日补核,你仍可以说自己的话。”
“我说的是文雅之地。”陆知行道。
“前面也有妖族两个字。”墨团说。
声音并不高。韩成原想开口,见墨团自己看着桌上的纸,便站住了。
陆知行沉默片刻,答:“说过。我以为试菜是雅集,不该让不懂接待的人挡在门口。”
竹七将名单放下:“不懂的地方我在学。那日名单上没有你,我说得不周全,刘总管也教过我了。但我拿错话,不是因为我是妖族。”
执事将陆知行方才的话另记一行,读给他听。陆知行没有看银角,盯着自己的姓名,最后取笔在那行下面留了记。笔尖停得很久,却没有叫苏棠替他写。
轮到苏棠时,她只认自己当日催守门者赔礼、拿师门名号压人的话。她仍认为伊厨告示不明,却不再要求竹七和墨团为族属道歉。
韩成说告示不明是东家的安排问题,名单虽有,门前却没有说明,这一处由自己负责。执事请他签在这一项下面,没有让他签到两名守门者的陈述里。
伊厨交上灶边所见。他那张划掉的话没被当成新证言补回去。执事问他为何划掉,他把厨房与门口的距离说了一遍,陆知行听完,反倒伸手将药单向里挪了些。
药钱核得比韩成想的快,也比银角想的细。
第一张是当日药师开的诊验与用药凭据:诊验四十天钞,消肿药两付,各六十。药师另附了原开的方目,合起来一百六十。第二张上有一味四百天钞的补养丹,是陆知行后来另购的,原方没有这一项。
银角抓起钱囊,陆知行却先指向第二张:“我既受了伤,总不能只等两付药。”
执事没有把第二张撕掉,问他是否另有医嘱,能说明这味丹与当日伤情相连。陆知行说药铺推荐,暂时没有别的凭据。
“这张留下副本。要补医嘱,就另补,不能先跟原方混成一笔。”
银角原已掏出一把天钞,听到这里,手停在桌边。
“一百六十先给。若后头真核出该我付的,叫我来。”
陆知行看着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这点药钱,付了便能当没打过人?”
“没有。”银角将天钞分开,“人是我打的,卷里记着,我也签。你的脸好了,不会把我的手从那日收回来。”
他的语气仍硬,却没有像门口那样往前逼。执事核过数,让陆知行自己收款,凭据上写清本次支付的是哪张药单。韩成没有拿自己的学堂账垫钱,银角也没将它混成一次给伊厨帮忙的开销。
墨团一直看着银角。轮到他确认说法时,他问:“我能把不要求我赔礼那一句抄走吗?”
执事让他在陈述副本上找到了那一行。
陆知行有些恼:“你还要拿出去挂在店门上?”
“我想给跟我换班的人看。”墨团说,“他昨天问,是不是遇见你的同门,就得先让我去后门。”
厅里静了下来。陆知行将笔转了一圈,没有答。苏棠看了他一眼,问执事能否把门口执行邀约名单与两人族属分开写清。执事说,排班与接待办法本就是东家的安排,今日核的是他们当日按何事拦人,不因来客师门或守门者族属改写事实。
这句话没有替伊厨办一张永不出错的牌子,却足够让墨团把背挺起来。他照着副本慢慢抄,抄到自己的姓名时,竹七提醒有一笔短了。墨团重新写好,没让韩成代笔。
执事最后将核对后的副本分给各方:药费已支付的数目、另购丹药尚缺的依据、几人的陈述和未触及的事实都在。谁若仍有异议,可以带具体材料再来,不能拿一笔药钱说所有争执都已抹掉。
陆知行收起自己的两张药单,看向韩成:“你请苏棠看过孩子上课。外头有人说,那学堂有文昌府撑着。”
“我没这么许过。”韩成说,“若我的人这么说,我去查。”
“不是我替你撑着。”苏棠接过话。她将自己的那份陈述折好,“我看的是私下试教。第一组上完,你也不能把五日课写成学堂已经常年开了。”
韩成想起廊下晾着的八张坐垫,告诉她本期已经结束,老师后几日另有安排,下一组尚未定。苏棠听完,问候补的家长知不知道。韩成说已各留回讯,不叫他们日日来猜空位。
“那就照这样写。”她说,“你不必每次都来问我能不能给你说一句好话。”
出侧厅时,银角伸手拿起葫芦,走了几步又放回腰间。竹七想向他道谢,他摇头,叫竹七先看好自己那份副本。
“你们原来的差事该怎么轮,就怎么轮。我这回认了动手,不是叫你们以后看见我来,门口的名单也不用看。”
伊厨听得笑了一声:“你倒试试。下回宴席没你名字,我照样问你吃哪桌。”
回到店里,午食的客人已经到了一半。顶班的伙计将采购单交给竹七,又问墨团这趟是否白跑。墨团把抄好的那一页递过去,只讲了与换班有关的两处,没有搬出驻守府替自己增加一层身份。
有人来送菜,认得他们,想顺口问那位文昌府仙人是不是赔礼了。墨团说他认了自己说过的话,不再要求他们因是妖族赔礼;至于有没有向自己道歉,他没有替对方添一句。
韩成在门内听见,轻轻松了一口气。事情没有收成一场全店都能拍手的胜利,药费还有可补的材料,陆知行也未必从此看谁都顺眼。可墨团能照常站在这里,竹七能把采购单接住,不必靠银角再来打一回,才是他这一趟真正想带回的东西。
刘洪来取东家签认的告示责任页,单独归进伊厨接待记录。韩成叫他查查对外介绍里是否仍有借文昌府名号的话,发现便按原出处更正,不把苏棠的私人试教观察写成官方核准。
伊厨从后廊追出来,往韩成手里塞了一个热饼。
“刚才都顾着算药钱,你自己没吃。下午别又饿着给人许一间教室。”
韩成接住,听见郭有才在院外喊他。西檐修槽已经备好复验,谢掌柜约了来看屋,不能再只给人看高窗。那张待核的水路描本仍在韩成怀里,这回他先问用的是什么试水、从哪里收走,才跟着往样板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