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临回忆了一瞬:“笔墨纸砚、选本、史记、还有......”他微微一顿,惊诧说道:“邸报,对,是邸报。”
“对,是邸报,是已经翻得半旧的邸报。”李叙白深邃的一笑:“寻常的书香门第,的确有可能教出一根筋的书呆子,可能把邸报摆在案头的,怎么可能是书呆子呢?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跟谁装傻子!”
李叙白有一种感觉,苏继昌此人,绝不是个书呆子,他有脑子、有文化、有足够的政治嗅觉和敏感度,有面对强权不卑不亢的强大心理,他还这样年轻,若会试高中,假以时日,必定不容小觑。
书生不可怕,就怕书生会黑化。
季青临也恍然大悟,认同的连连点头:“可不,但凡能中了举的,就没有一个傻的,不过大人,这朝廷的邸报可不是什么人随便能拿得到的,就算苏继昌出身书香门第,轻易也是拿不到的,这里头,有事儿。”
李叙白心头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季青临:“你之前说的那个十二年前的寒门探花,姓什么?”
大虞朝三年一次会试,时至今日,四次会试,出了四个探花,人不多,时间也不算久远,季青临记得格外清楚,根本就不用思量,脱口而出:“姓苏!”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姓苏,都姓苏,还都住在甘水巷,怎么会这么巧!
“大人,卑职这就吩咐人去查!”他倏然站了起来,丢下这么一句话,急匆匆的就往外走去,正好跟匆匆赶回来的柳金亚迎面撞上。
柳金亚行礼:“大人。”
季青临微微颔首:“快进去,指挥使大人等着呢。”
柳金亚应声称是,掀帘而入。
天已经黑透了,也冷飕飕的,柳金亚一路骑马赶回来,出了一脑门子热汗。
他稳稳的行礼:“大人,果然如大人所料,大人刚刚离开,那苏继昌便从后窗翻出去了,直奔平宁巷而去。”
“......”听到这话,李叙白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点头问道:“他去平宁巷都见了谁?说了什么?”
柳金亚面露怪异的神情,皱着眉说道:“墨香书肆的方掌柜就住在平宁巷,他去见了那方掌柜,收下了一封银子,还跟掌柜了些奇怪的话,什么那些本子以后没有了,让她就当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也别往外头说去。”
他看着李叙白,一脸的不明就里:“大人,他这话,卑职不明白。”
柳金亚的话,证实了李叙白心里的猜想,他陡然感觉到了轻松:“若我所料不错,墨香书肆中售卖的话本,有一部分是苏继昌所写,他怕武德司查到此事,才会赶到咱们前头,去见方掌柜,让她隐瞒这件事。”
“......”听到这话,柳金亚恍然大悟:“卑职明白了,没有功名的时候,写点话本补贴些银子无可厚非,可他如今已经是举人了,若会试得中,便是进士,一旦让人知道他写了不入流的东西,难免遭人诟病。”
李叙白也觉得苏继昌的做法并无不妥,但隐隐的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之间,他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所有的线索汇集到一起,苏继昌和周建安已经完全没有了嫌疑。
他们的调查彻底做了无用功,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到现在,汴梁府也没有收到人口失踪的报案。
那具尸身,眼看着就要查不到任何来历了。
汴梁府人口众多,繁华如云,一座城里熙熙攘攘的挤了上百万的人口,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人何止十万,要从这么多人中,查出一个无名之人的来历和底细,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个不慎,非但捞不出来针,还得把自己给淹死了。
尤其是在这个人多是非多的敏感时刻,会试在即,若将那些一个个心比天高的学子们惹急了,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大虞朝法度,读书人一旦考下了秀才的功名,便有了见官不跪的权利;一旦考下了举人的功名,便等同于官员,每月有俸禄,出入可以走官道,可以住驿站,更可以不再考取进士而直接进入官场为官。
换言之,读书人考取了举人的功名,便已经凌驾于了普通的芸芸众生之上,已经不是随便一个官员,随便某个衙署,便可以随意轻视刁难的了。
就算是武德司也不能做的太嚣张!
想到这里,李叙白也觉得束手束脚,一筹莫展的撑住了额角。
看到李叙白沉默不语,郑景同他们也都没有说话。
这案子没头没脑的,也着实棘手。
就在此时,季青临捧着一本户籍册子,面带喜色的冲进了议事厅,口中喊道:“大人,大人,那苏继昌果然有问题!”
李叙白“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什么问题?”
季青临把户籍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声音低沉的说道:“大人,十二年前的探花郎名叫苏展鹏,中探花的时候二十八岁,当时膝下有三子,长子十岁,次子八岁,后来又有了幼子,不对,他幼子的户籍是后来迁入的,竟然,也是八岁。”
“......”李叙白愣了一下,接过那户籍册子仔细查看。
这户籍册子是武德司单立的一册,记录的比户部的户籍册子要详尽的多。
当然,户部的户籍册子记录的是所有大虞人的户籍,大虞朝人口众多,户部的册子难免有所疏漏,但也涵盖了八九成的大虞人。
至于武德司的户籍册子,却只是记录了朝臣、皇亲国戚、豪门望族和其他需要重点监视的人的户籍,从生到死,都详细载明,无一错漏。
李叙白摩挲着那页纸,念出了声:“苏展鹏,河东路泽州临川县人,”他抬头,微微皱眉,奇怪的说道:“这跟苏继昌也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啊。”
季青临抬了抬下巴:“大人别急,你往下看,他那小儿子的户籍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