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嘴角微微抿紧。
转身迈步,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不见半分慌乱。
朝郄门一行人紧随其后,朝传送阵方向而去。
朝郄门坐落在一片荒僻的深山之中。
群峰如刀削斧劈,峰顶终年积雪,山腰却覆着浓密的原始森林。
从山脚到山门,要穿过数十道天然峡谷。
山门很旧,两根石柱斑驳陆离,石缝里长满青苔。
门后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虽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却依旧藏着昔日气派。
那是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沧桑,沉甸甸压在每一块石砖上。
门中弟子不多,三三两两走过山道,见了石梁便停步行礼,又好奇地打量杨小凡这位生客。
石梁给杨小凡安排了一处独立小院,坐落在半山腰。
推窗便能看见云海在山谷里翻涌,远处雪峰映着日光,泛着银辉。
院里栽着一棵老梅,树干虬结如铁,枝头缀着几朵早梅,暗香在山风里浮动。
院门一关,便将山下的喧嚣与杀机都隔绝在外。
“杨公子安心住下便是。”石梁亲自推开院门,又检查了一遍禁制,“南宫家族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杀上朝郄门。”
杨小凡点头,没多言。
南宫家族确实不敢明着来,朝郄门再式微,也有仙人坐镇。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对方明面上的手段不用,暗地里的招数却多得是。
用不了多久,便会以各种方式施压,逼朝郄门交人。
更何况天元宗的大批高手已经在路上。
少部分进入洛五协助南宫家族,大部分守死返程通道,就等他自投罗网。
当日在地下工坊掩护他撤退的蒙面高手,虽没露身份,却不难猜是朝郄门的人。
南宫家族没有证据,不能凭猜测对大宗门发难。
可怀疑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三日,一切平静。
山中云海翻涌,枝头梅花又开了两三朵。
仿制魂丹彻底退市后,天道会的魂丹迎来了意料之中的井喷。
短短数日售出数万枚,价格也从一块星元晶五枚回升到三枚。
虽贵了些,药效却高出不止一筹,更没有无副作用。
口碑这东西,平日看不见摸不着,关键时刻便是一道攻不破的城墙。
三塔联盟在舆论压力下,不得不宣布解除与南宫家族的魂丹合作。
南宫家族自始至终没对地下工坊一事做任何解释。
不承认,不否认,不回应。
第四日傍晚,石梁正在殿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南宫家族的施压已经开始了,几大宗门的质问函一封接一封送到议事堂,措辞一封比一封强硬。
他揉着眉心,正要合上三塔联盟的信函,抬头便见杨小凡站在了殿外。
他换了身干净青袍,山风卷过廊下,衣袂轻扬,人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刀。
“杨公子,有什么事吗?”石梁放下信函,起身相迎。
“我准备离开了,特意前来告辞。”杨小凡在他对面坐下。
这几日,朝郄门的态度他看在眼里。
多数人对他心存感激,毕竟没他,仿丹之事不会这么快了结,魂丹市场也回不了暖。
可也有少部分人目光躲闪,欲言又止。
他不想让人为难,更不习惯欠人情。
“公子,不必多虑。”石梁以为他听了风声,“南宫家族不敢真打过来,我们朝郄门有仙人坐镇,他们再气急败坏,也得掂量掂量。”
杨小凡摇了摇头。
他知道朝郄门能自保,可自己不可能躲一辈子。
南宫家族的施压不会停,只会越来越紧。
今日是质问函,明日便是联合封锁,后日便会暗下杀手。
朝郄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与其等到双方撕破脸皮,不如他先一步离开。
魂丹既然已经重回正轨,他留在这里的意义不大。
如今双方还是合作关系,真闹出裂痕,反倒连合作都要终止。
他从不习惯麻烦人,对麓天宗如此,对朝郄门亦然。
“公子准备去哪里?”石梁没再劝。
她懂眼前人的性子,打定的主意,搬座山来也挡不住。
杨小凡没有立刻回答。
返程的路被天元宗堵死,此刻回泽洲星域等于自投罗网。
他本就打算在洛五星域停留一年,如今才过去两个多月,时日尚早。
剩下的日子里,最要紧的事,便是突破到高级地仙境。
到那时,他便能彻底掌控泰石碑,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大开杀戒的时候。
石梁没有再留。
他只站起身,道了句“路上小心”,语气客气疏淡,与几日前在奎叶城并肩作战时判若两人。
杨小凡拱手回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不必等朝郄门开口撵人,自己提出来,彼此都体面。
魂丹市场回暖,朝郄门拿到了想要的份额;他也查清了仿丹真相,双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再耗下去,这份体面便要打折扣。
“沙角岛。”
他立在山门口,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低声吐出三个字。
大海是最好的藏身地。
无边无际,岛礁无数,大的如城池,小的似礁石,便是南宫家族手再长,也伸不进这片混乱海域。
沙角岛属于三不管地界,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上次去是为了混进炼丹坊,来去匆匆,连岛上有几家酒肆都没顾上看。
这一次,他要在那儿待些时日。
石梁送他到传送阵前,忽然顿住脚步,想了想补了句:“你要是去沙角岛,不妨往去天凰岛逛逛。那边海盗虽多,不过以你的本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说得随意,像推荐一处景致。
杨小凡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石梁从不说废话,特意提及,天凰岛便绝非寻常去处。
“多谢。”他将地名暗暗记下,没有多问,转身踏入了传送阵。
光华一闪,身影便消失在阵纹之中。
他离开的时机,掐得正好。
就在这几日,南宫家族已颁下追杀令:活捉杨小凡者,赏星元晶百万,九品灵丹一枚。
九品灵丹,那是连入微境都愿豁出命去抢的宝物。
追杀令一出,整个洛五星域都动了。
无数修士蜂拥而至,将朝郄门外的山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甚至在山门外搭了帐篷日夜轮守,只等杨小凡踏出山门一步。
他们不知道的是,杨小凡早已从后山那条尘封数万年的密道传送阵,悄然离去。
传送阵的另一端,藏在一处荒废的海崖之下。
崖壁爬满暗紫色藤壶,海风灌进岩缝,发出呜呜的哨音。
杨小凡踏出阵台,咸腥的海水味扑面而来,与朝郄山清冷的松涛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里残留的山雪凉意尽数吐出,随即换了副容貌。
中年文士模样,方脸微须,面色淡黄,像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
修为也压制到地仙一重,不高不低,刚好够在这片海域自保,又不至于惹眼。
沙角岛还是老样子。
渡口稀稀拉拉停着几艘船,渔船、商船混在一处,还有几艘一看便是海盗的快船,船身残留着没刮干净的血痕。
岛上往来的修士比上次多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渡口茶棚下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