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从脸上缓缓滑落。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窃窃私语同时噤声,数十万道目光钉在那张脸上。
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左眉骨一道暗红旧疤,像是钝器砸出的痕迹。
他嘴唇在抖,不是怕,是身份被揭穿后,压不住的耻辱与狼狈。
“南宫束!”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不大,却在骤然死寂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喊出名字的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南宫束,南宫家族核心长老,入微二重修为,在奎叶城经营数十年,场面上的人几乎无人不识。
那张脸平日出现在拍卖会最前排的贵宾席,出现在各大宗门的宴请名单,出现在丹道盛会的主位上。
此刻它属于一个被魔链锁死的囚徒,跪在废墟前,浑身战栗。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开。
方才还怒声讨伐、摩拳擦掌要揪出黑手的人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南宫家族,洛五星域顶尖的超级势力,这四个字压下来,比倒下的龙华炉还重。
讨伐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缄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把拔出的兵器塞回鞘,有人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示意别再开口。
杨小凡站在南宫束身侧,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也没料到,南宫家族在洛五星域的威势,竟高到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像蝼蚁望见巨象,连张口去咬的勇气都没有。
“南宫家族也太卑鄙无耻了!”一道声音打破死寂,还是那个粗犷汉子,站在碎石上声如洪钟,“拿人命炼丹药,我们要集体讨个说法!”
他的声音滚过安静的街道,像石子砸破冰面。
有人被硌得一怔,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南宫家族势大不假,可骗人、囚禁、屠戮、用人命填丹炉,早已触及了修炼界的底线。
法不责众,就算再霸道,总不能把几十万人都杀光。
“说得对!”又有人站了出来,“南宫家族势大,也不能草菅人命!多少无辜修士死在地下工坊里,尸体都丢进炉子里当柴烧!”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从几人控诉,到数十人怒吼,再到整条街的咆哮。
有人冲向南宫家族在奎叶城的商铺,一脚踹碎门板,将柜台砸得稀烂。
丹药滚了一地,被无数双脚碾成粉末。
更多人加入打砸,发泄着从恐惧里翻涌上来的愤怒,恐惧与愤怒本就是双生子,越怕便越怒,越怒便越要毁掉让自己怕的东西。
奇怪的是,南宫家族没有阻拦。
商铺里的伙计、护卫早已撤得干净,只留下空荡荡的铺面与满架丹药,任由人群打砸泄愤。
杨小凡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南宫家族不是怕了,是太精明。
此刻派护卫阻拦,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态彻底失控。
不如让这群人砸个痛快,气消了,再慢慢算账不迟。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碰仿制魂丹!”有人掏出怀里的丹丸,狠狠摔在地上,又用力碾了两脚。
碧绿的粉末混进尘灰,再也分不出来。
“三塔联盟也不是好东西!”人群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周渝民安排的人在精准带节奏,“他们帮着分销,跟南宫家族同流合污!以后三塔联盟的东西,谁也别买!”
节奏带得极稳。
刚还在讨伐南宫家族,转眼三塔联盟也被拖下了水。
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三塔联盟执事们脸色铁青,想辩解,一张嘴便被骂声淹没。
他们只能低着头往外挤,被认出来还挨了几记黑拳,却半点儿不敢还手。
杨小凡冷眼旁观。
他清楚,这些打砸与咒骂伤不到南宫家族和三塔联盟的筋骨。
最多折些面子,少赚些星元晶,仅此而已。
没人会真的跟南宫家族开战,也没哪个宗门会因此和三塔联盟断交。
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今天埋下的不是炸药,是蚁穴。
今天渗进一滴水,明天再渗进一滴,总有一天,这座大坝会撑不住。
一场风波,便以这样的方式渐渐平息。
修士们发泄够了,打砸累了,三三两两散去。
街道上只剩满地碎木与药粉,夜风一卷,便混着烟尘飘向远处。
废墟里还有人清理尸体,一具具从碎石下抬出来,排成一行等着认领。
有人哭,有人骂,更多人沉默着转身离开。
仿制魂丹,彻底退出了舞台。
不是因为道德谴责,是因为恐惧。
青兰草的毒性,让每个吃过的人都心生寒意。
至于丹里沾不沾人命,其实没多少人真的在意。
修炼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死几个散修算得了什么?
可元神受损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由不得不怕。
这,才是仿丹彻底消亡的真正原因。
“杨公子,奎叶城不安全了。随我们回朝郄门吧。”
石梁走过来。
他一身门派服饰齐整,站在杨小凡身侧。
他看着杨小凡的眼神里,带着由衷的钦佩。
从潜入地下,到引爆舆论,再到当众揭穿,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朝郄门的身份都藏到了最后。
朝郄门虽不惧南宫家族,却也不愿正面开战。
如今没留下半分证据,谁也拿他们做不了文章,至少明面上不能。
杨小凡点了点头。
南宫家族吃了这么大的亏,丢面子又折里子,明面上不好发作,暗地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奎叶城是他们的地盘,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一行人正要动身,周渝民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盯在远处一个悄然离去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形佝偻,后背高高隆起,像扣了口黑锅。
走路时左脚拖地,步幅不大却极快,三晃两晃便到了人群边缘。
“主人……就是他。”周渝民声音压得极低,“那日进地下工坊的,就是此人。”
那天他守在暗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看不清脸,可这背影刻在了脑子里……
隆起的驼峰、拖地的左脚、微微右偏的身形。
这些细节在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绝不会认错。
杨小凡顺着望去。
那老者似也察觉到了注视,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驼峰高高耸起,将袍子撑出怪异的弧度;脸很小,与庞大的驼峰极不相称,五官挤在一起,颧骨尖锐,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正对上杨小凡的目光。
四目相撞,空气里像有火星炸开。
杨小凡瞳孔微缩,一个名字浮上来时,连他都有些意外:天元宗,罗锅杨。
泽洲星域稍有见识的修士,都听过这名号。
他的驼背不是天生,是修炼了一门霸道功法,将毕生修为尽数储存在后背。
那驼峰里装的不是畸形,是足以碾碎城池的力量。
一旦尽数释放,便是石破天惊。
没想到天元宗与南宫家族早已沆瀣一气。
难怪朝郄门查了数月都查不清灵药来源,那些药根本不是洛五星域的,是天元宗从拉莫星域调运,通过秘密渠道送进地下工坊。
整条利益链横跨两大星域,每一环都藏在暗处。
若非杨小凡亲自混进去,这个秘密或许永远不会曝光。
两道目光在空中对峙,像两柄刀架在了一处。
罗锅杨没说话,只伸出枯瘦的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自己脖子上缓缓一划。
动作很慢,慢到杨小凡能看清他指节上的每道皱纹、指甲缝里的灰色污垢。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转身没入了人群。
他没出手。
朝郄门的半仙就在不远处,此刻动手讨不到半分便宜。
可那抹脖子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元宗知道他在洛五星域,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用不了多久,大批高手就会从泽洲星域横渡而来,封锁每一条返程的通道。
他会像笼中之鸟,无论往哪飞,都会撞上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