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说出那句话后，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盘踞在眉宇间迷惘与迟疑，彻底消失不见。
他眼中精芒闪烁，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明教教主。
小龙女站在他身侧，将他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个意气风发的杨过，回来了。
“过儿，”
小龙女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之前杀蒙哥时，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
杨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小龙女问起此事，固然是出于关心，但更多是想了解前世的细节。
“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杨过目光微远，看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中的画面，“那时蒙哥御驾亲征，率十万大军围攻襄阳。”
“当时襄阳群雄汇聚，有郭伯伯、郭伯母、一灯大师、周伯通、瑛姑，还有黄岛主……”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了，还有雕兄。”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一战，我与群雄里应外合。”
“我先是领人在城外伏击蒙古人的粮道，后又趁夜突袭了他们的前锋营寨。”
“最后在两军混战之际，我们从侧翼突入蒙古大军阵列，杀向蒙哥的大纛。”
“可即便如此，想要靠近中军大纛，也难如登天。”
“蒙哥身边有怯薛军层层护卫，外围是重甲骑兵，再外围有轻骑游弋。”
杨过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一丝感叹。
“那时的我，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杆大纛了。”
“雕兄与我们直扑蒙哥的中军大帐。”
“那些蒙古骑兵虽然骁勇，但乍见一头巨雕冲阵，也不免阵脚大乱。”
“我就在那片刻的混乱中，借机突入蒙哥百丈之内。”
“可百丈之内，才是真正的绝境。”
杨过的目光变得凝重，“蒙哥身边还有数百名死士，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卒，他们结成圆阵，将蒙哥护在核心。”
“我那时虽练成了玄铁重剑，但面对数百柄刀枪同时刺来，依旧险象环生，只能且战且退。”
杨过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好在有群雄相助，他们各展所长，有的正面冲阵，有的从侧翼包抄……”
“我与老顽童在拿下金轮法王救出襄儿之后，以飞石击中蒙哥。”
“蒙哥大纛的一倒，蒙古大军顿时大乱。”
“左右两翼的统帅各自为战，宋军则趁势反攻，将蒙古人杀得大败而逃。”
“最终宋军大获全胜。襄阳之围，就此而解。”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那一战虽然胜了，可代价也不小。”
小龙女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过儿，我当时在哪里？”
杨过一怔，看向她。
小龙女的目光平静如镜，“你说群雄之中有郭伯伯、黄伯母、一灯大师、周伯通、黄岛主……”
“可你没有提到我在哪里！”
杨过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你……”
“我是不是也在那里？”小龙女又追问了一句。
杨过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你在。”
“当时你一人一剑，在乱军中为我护住后路。”
小龙女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原来我那时便是与你一起并肩作战的么。”
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那这一次，你也要带上我。”
“自然。”杨过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龙女轻轻一笑，“这就对了。”
“我说过，你我夫妻一体。”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要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
“你陪了你两世，那这一世我也要陪你共历患难。”
“我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那千军万马。”
她抬眼看向杨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意，“不过，你说有神雕相助，有群雄牵制。”
“可如今你郭伯伯他们远在襄阳，大雕也不在你身边，周伯通他们也去了光明顶……”
“咱们身边，只有罗伊和绿萼二人。”
“就咱们四个，想要在千军万马之中袭杀蒙哥，可件是千难万难的事。”
杨过摇了摇头，“不是四个。”
“我没打算让绿萼参与此战。”
自己好不容易才改变了绿萼悲惨的结局，又怎会再把她带进这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死局。
小龙女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入骨，“可你方才说，之前有周伯通、黄岛主、一灯大师他们相助。”
“现在……他们都不在，就连雕兄也不在。”
“再少了绿萼，那你身边就只剩下罗伊和我两个。”
“过儿，你真的觉得凭我们三个，能在千军万马之中靠近蒙哥百丈之内吗？”
杨过抬起头看着小龙女，“我没打算直接冲阵！”
“你已经有了计划？”
“是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杨过的手掌，“那你打算如何做？”
杨过正欲作答，便听罗伊的笑声响起。
“哈哈，龙姑娘问得好啊！”
“伊玛目，老夫也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做！”
话音未落，便见罗伊的身影从风雪中穿出。
“西面大军的消息，有眉目了。”
“说。”
罗伊深吸一口气，“据骑部传来的消息，蒙古人的西路军已在石渠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
“随时可能攻城。”
杨过眉头微挑，“他们有多少兵力？”
罗伊道：“约莫两万余人，以骑兵为主，辅以步卒。”
“不过，他们的探马赤外出三十余里，将石渠城周边全部屏蔽。”
“可知是谁领军？”
“据说是蒙古名将兀良合台之子，阿术。”
杨过站起身，负手在雪地上踱了几步。
“石渠城中有什么反应？”
“城中有五千守军，守将已经下令紧闭城门，准备坚守待援。”
“老夫见城头旌旗完整，防守也是井然有序，我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问题。”
杨过听完，猛地停下脚步，摇了摇头，“阿术的西路军，不是主力。”
“这支西军，是佯攻。”
罗伊一怔，“佯攻？”
“嗯。”
杨过负手而立，望向西面，“他们兵临城下，却又扎营不攻，也不围死城池。”
“反倒是派出探马屏蔽周边。”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阿术想要攻陷石渠，两万大军可不够。”
他转头看向罗伊，“若阿术真要攻打石渠，他大可以围三阙一，分兵四面合围，逼守军弃城。”
“可他只是扎营，这是在告诉守军，我随时都有可能过来打你，你们赶快去呼叫援军。”
罗伊思索片刻，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伊玛目的意思是，这支西军的任务，是想要宋军分兵来援。”
“从而拖住余阶的兵力，不让他分兵南下？”
杨过点头，“石渠并非兵家必争之地，拿下石渠固然能威胁余阶后路，可阿术只有两万人，他拿什么去硬碰坚城？”
“他的目的，是把宋军兵力拖在川西，让余阶无法分兵东援。”
罗伊若有所思，“所以……”
杨过目光一寒，“蒙哥不在西线。”
“而是在汉中集结的那两路。”
“我估计，剩下的两路大军，必定有一路会从剑门方向发起进攻。
“等宋军分兵支援，西面这支蒙军就会立刻攻城。”
“若不分兵，东面战场便只能硬撑。”
“这是逼余阶做出选择。”罗伊沉声道。
“正是如此。”
杨过目光微微一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前世今生的信息。
良久，他睁开眼，“蒙哥的三路大军，西路军佯攻石渠，牵制宋军西面兵力。”
“中路军从汉中南下，取剑门关，正面压迫川蜀。
“那剩下的东路军，必走会一条他自认为可以速胜的捷径。”
罗伊眉头微动，“捷径？”
杨过神情笃定，“从汉中到成都，中间隔着一座剑门关。”
“剑门天险，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
“就算蒙古人倾巢而出，要想从正面攻破剑门关，那必将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若我是蒙哥，一定不会把主力押在这种地方。”
罗伊追问：“那他会走哪条路？”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在雪地上用手指画了起来。
他画了三条线，一条代表岷江，一条代表嘉陵江，一条代表长江。
“川蜀之地，四面环山，可水路却是通的。”
杨过的手指顺着嘉陵江的走向，缓缓向下滑动。
“剑门关不好打，阳平关也不好打。”
“可若是从汉中出发，沿嘉陵江而下……”
他的手指在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座城。”
“钓鱼城。”
“钓鱼城？”
罗伊皱眉，“老夫听牛鼻子说起过这座城，不过……它好像只是一座小城吧！”
“正因为它不算大，才容易被轻视。”
杨过目光凝重，“钓鱼城是扼守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交汇处的咽喉之地。”
“只要拿下钓鱼城，蒙古水军便可以顺江而下，直捣夔门。”
“夔门一破，川蜀门户洞开，蒙古大军便可沿江直入荆湖。”
“到那时，下游襄阳的侧翼也会暴露在蒙古人的兵锋之下。”
罗伊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这……这才是蒙古人的真正意图？”
杨过点头，“西路的阿术是佯攻，目的是拖住川西的宋军。”
“汉中的蒙军，也是为了吸引宋军主力的疑兵。”
“真正要命的，是东路的钓鱼城。”
“只要拿下钓鱼城，蒙哥便能为蒙古大军打开东进的桥头堡，宋国跟川蜀的连接也会中断。”
“拿下了桥头堡，蒙哥也便拿下这次亲征的头功。”
杨过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所以，蒙哥一定会坐镇攻击钓鱼城这一路。”
“嘶！这一手，真是厉害啊！”
罗伊倒吸了一口冷气，“先用两路疑兵分散宋军兵力。”
“随后重拳直击要害。”
小龙女静静听完，轻声开口，“所以咱们的下一步，是去钓鱼城？”
杨过转头看她，点了点头。
“能来得及吗？”小龙女问。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三块黯淡的金属碎片。
三面碎片皆是巴掌大小，边缘锋锐如刃。
正是金轮法王那枚陨星轮碎裂后的残片。
“这是金轮法王用天外陨铁锻造的陨星轮碎片。”
杨过将碎片托在掌心，“轮身虽被我击碎，但碎片依旧坚硬无比，重量更是惊人。”
“这一小块，便有寻常铁石三倍的重量。”
罗伊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掂了掂，“好沉！”
杨过点了点头，“你不是问我打算如何做吗？”
“体积小、重量足。”
“这等质地的暗器，射出去之后不受风力偏转，百丈之内准头不会有丝毫偏差。”
“所以，我打算靠近蒙哥百丈之内，再用这碎片射杀。”
“用这碎片射杀？”罗伊一愣。
杨过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三块碎片重量适中，边缘又锋利。”
“以咱们三个现在的实力，全力将之射出，其威力绝不会比强弩差。”
罗伊沉吟片刻，目光在杨过手中的碎片上停留了许久，缓缓点头，“有道理。”
“碎片体积小，不易被盾牌挡住，加上重量大，全力射出，穿透力极强。”
“只要能靠近百丈之内，这一击确实有八成把握。”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了几分，“可问题是，咱们要如何在千军万马之中，靠近蒙哥百丈之内？”
杨过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抹，神秘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
“走，咱们先去钓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