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说完那句话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龙女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没有催促。
天地辽阔,却只剩下他和小龙女并肩而立的身影。
良久,杨过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小龙女倾诉。
“若我当真在战场上杀了蒙哥……到底是福是祸?”
小龙女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看向他。
她从未见到杨过用不确定的语气说话,以往他眼中都是沉着与锋芒。
可此刻,她在他眼中读出了一丝迷惘。
小龙女轻声道,“过儿,可是你心里还没有拿定主意?”
杨过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她,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龙儿,你说……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小龙女微微摇头,“你不是优柔寡断,你只是考虑得比别人更多。”
“可一个人考虑得越多,却也越拿不定主意。”
杨过苦笑一声,“原本按照之前的轨迹,蒙哥身死是该在几年后才会发生。”
“可如今……”
“我原以为掌握先机,便能从容布局,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可蒙哥南征提前了……”
“提前了整整七年。”
“都是因为我,记忆中的那些事,它们全都提前发生了。”
“一切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可如今,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杨过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龙女身上。
“龙儿,你知道我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怕的是,我自以为做对的事情,最终却会害了更多的人。”
“我怕自己以为在做对的事,到头来却发现是大错特错。”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我更怕,我追随郭伯伯的脚步走了这么远,结果回头一看,我跟他根本是相反的方向。”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杨过此刻心中积累的疑虑与忧思,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杨过继续道:“按之前的记忆,在蒙哥死后,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为了争夺汗位,两人会内战了数年。”
“蒙古国也因内部自相残杀,导致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南下侵宋。”
“宋国也因此获得了数年的喘息之机。”
“我原本的计划是,提前在暗中支持阿里不哥,增强他的实力。”
“让他在汗位之争爆发时,有更多的本钱抗衡忽必烈。”
“让他们的兄弟间的这场内战,打得更为持久、打得更加惨烈。”
“这么一来,在消耗蒙古国力的同时,也可以为宋国争取更多休整的时间。”
“可眼下我不知道阿里不哥多大?”
“也不知道现在的阿里不哥,是否具备与忽必烈分庭抗礼的资本,他能否在汗位之争中拖住忽必烈!”
“也许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羽翼未丰的蒙古王子。”
“若是这样,我想忽必烈只怕用不了一年就能平定内乱,坐稳汗位!”
“我也无法确定,加入蒙哥现在身死,这场汗位之争是否还会发生。”
“更让我担心的是,在势力远不及忽必烈的情况下,阿里不哥会不会选择对忽必烈俯首臣称。”
“这才是最糟糕的结果,因为蒙哥一死,忽必烈便会以雷霆之势夺得汗位。”
“那时,蒙古国内非但不会陷入内乱,反而会因他的雄才大略而变得空前强大。”
杨过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而宋国朝廷,却得不到丝毫喘息之机,灭亡的时间,也必将大为提前。”
“而我的所为,看似是为宋国解了眼前之围,可实际却会让这江山覆灭得更快。”
“那时,我究竟是功还是罪?”
“我曾在襄阳亲历了那场守城战,数万将士血染城墙,百姓流离失所……”
杨过攥紧了拳头,“要是因为我的一个决定,让襄阳提前陷落,让那些百姓提前遭遇那场浩劫……”
“那我,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
“所以我在犹豫,该不该出这一剑!”
小龙女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杨过肩头落下的雪粒。
“过儿,你还记得你梦中那个神明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让这个世界走上不同的路。”
“看他并未说过要你改变这方世界的命运。”
杨过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迎上他的目光,“既然南朝最终都是要亡的。”
“而那‘神明’又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让所有事的发生变得更早一些。”
“可他并未改变大势,所以该亡的,依旧会亡。”
“那么阿里不哥的势力,你说会不会也发展到了原本应有的程度?”
杨过眼中满是挣扎之色。
小龙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过儿,你说怕做错事,怕会害了更多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杨过微微一怔,“龙儿,你的意思是……”
小龙女的目光,“我虽对战事不精通,可我隐约觉得,那人说的那些话里,藏着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你说。”
小龙女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想看你能走多远。”
“他还说,咱们所在的世界,灵气将竭。”
“可他没说,让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是为了让你去改变天下大势的。”
“他能令死人复生,也可以令时空倒转。”
“那想让宋国不亡,或者是想让蒙古一统天下,他完全可以亲自出手。”
“以他那通天彻底之能,这不是轻而易举地的事吗?”
“可他却选中了你,让你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世,同时又让所有的事情都面目全非。”
“若是真想让你改变历史,他就不会让时间发生变化,会让你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布局,而不是给你制造障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这是不是说,在他开来咱们这方天地的兴衰存亡,只不过是庭院中花开花落罢了。”
小龙女轻轻握住杨过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所以,他在意的是你能否突破这方天地的桎梏。”
“至于你说的那些担忧,恐怕不值一提。”
这番话传入杨过耳中,杨过只觉脑中有惊雷闪过,“所以……”
小龙女的目光变得柔和,“所以我看他根本就不想改变这个世界的大势。”
“他要看的,是你在面对这些变化时,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路。”
“你能走到哪一步,能走多远,能不能跳出棋盘。”
杨过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跳出棋盘……”
杨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那句“想要打破樊笼,须得先看清樊笼的模样”。
他一直以为樊笼指的是这个世界的灵气枯竭。
可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樊笼”或许也包括了历史的洪流本身。
一个人被困在时代的浪潮中,想要逆流而上,却被冲得东倒西歪。
而真正能挣脱樊笼的人,不是改变潮水的方向,而是从潮水中跃出去。
杨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自嘲,更有一种明朗的释然。
“所以,我跟郭伯伯都想在宋国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拼命堵漏……”
“其实,却不过是在注定的倾覆中徒劳挣扎?”
小龙女的目光如同穿透层层迷雾的月光,“也许他说的,是包括那些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他也有要你打破这个的意思。”
杨过眼神中的茫然在一点点消退,“龙儿,你说得对。”
“我一直在想着如何顺着大势走,如何提前布局、趋利避害。”
“可那些所谓的,不就是别人定下的规矩吗?”
“既然是别人定下的规矩,我凭什么就一定要遵守?”
“蒙古铁骑横扫天下,那是。”
“南宋积弱难返,那是。”
“灵气枯竭武道凋零,那也是。”
“可这些,哪一条是天经地义的?
杨过一把攥紧了拳头,眼中精芒四射:“我到要看一看这所谓的煌煌大势,到底能不能困得住我杨过!”
小龙女眼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过儿,你当初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敬重你郭伯伯,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更因为他明知不可为,却依然选择去做。”
杨过的嘴唇动了动,他明白小龙女说的是对的。
自己确实一直在与郭靖比较,郭靖守襄阳十几年,鞠躬尽瘁,至死不渝。
他杨过既然重活了一世,难道不该追随这位义伯的步伐,为南朝做些什么吗?
可他越是布局、越是谋划,就越发觉得自己力量有限。
明教在燕京闹出了偌大动静,可蒙古人的大军依旧在集结。
他杀了刘秉忠,可刘秉忠留下的方略依旧在被执行。
他试图提前扶持阿里不哥,可时间的提前让他的所有部署都可能化为泡影。
“你说真正的大侠,不是只做可以做成的事,而是要做对的事。”
“哪怕明知结果不好,也要站在那里,能挡一刻是一刻。”
杨过眼中的犹豫和惶恐已经消散,“龙儿,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容,“是我想岔了。”
“我想着要用最好的办法去做成这件事,想着要要万无一失,可我忘了……”
“这件事本身,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胜的可能。”
“郭伯伯难道不知道宋国气数将尽吗?难道不知道仅凭一座襄阳城,是挡不住整个蒙古帝国吗?”
“他知道,可他还是选择了坚守。”
杨过转头看向小龙女,眼中已经有了光,“因为他守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城。”
“他守的,是他心中那个的念头。”
杨过深吸一口气,“我该做的不是为了改变大势,也不是为了拯救宋国朝廷。”
“而是,这件事情该做。”
小龙女眸中微光流转,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掌。
掌心的温度再次传来,杨过站直了身体,“既然该做,那就放手去做。”
“管他是福是祸,管他阿里不哥有没有准备好,管他忽必烈会不会捡便宜。”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前我要做的事,就只有这一件。”
她问,“所以,你决定了吗?”
杨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若我退却,那我这剑,就再也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