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公孙绿萼留下线索后,三人没有再做停留,转身朝东南方向掠去。
石渠到钓鱼城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可是中间却隔了无数的山峦河流。
小龙女身姿轻盈地跟在杨过身边,她看了杨过一眼,轻声问:“过儿,你以前去过钓鱼城吗?”
杨过收回目光,“之前去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里的地势我记得清楚。”
“钓鱼城坐落在嘉陵江东岸的山顶上,三面环水,一面倚山,是一处天然的堡垒。”
“城墙依山势而建,是真正的易守难攻之地。”
“从江面上看去,钓鱼城就像一只蹲在江边的大鸟,城头伸出的那些石墩,就像是垂落的利爪。”
“利爪?”小龙女微微偏头。
“嗯。”杨过点头,“当地人又叫它钓鱼山。”
罗伊探过头来,“钓鱼山?这个名字有意思。”
“其实那座山并不高,可它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
“而且江水在流经山脚下时又拐了个大弯,因此便在城下形成一处天然的深潭。”
“往来船只要到了那里,为了转弯都不得不减速。”
“而城上的守军居高临下,只要抛下滚木礌石便能将下方的船只砸得粉碎。”
“这座城,不是用来攻的,是用来守的。”
“又因城中水源充足,内有良田可耕种,更是利于长期坚守。”
罗伊眯着眼睛想了片刻,“既然钓鱼城易守难攻,那蒙古人为何还要选择进攻这里呢?”
杨过颔首,“因为拿不下钓鱼城,蒙古人的水军便无法沿江而下。”
“蒙哥这次御驾亲征,求的就是速战速决。”
“他不愿在剑门天险前与宋军对耗,那就得要寻一个打开局面的突破口。”
“钓鱼城,就是这个突破口。”
“所以蒙哥会倾尽全力去打它。”小龙女轻轻说道。
“没错。”
杨过沉吟道:“依我看,蒙古人的打法多半是水陆并进。”
“水路,派战船沿嘉陵江而下,从正面吸引守军注意。”
“陆路,同时派步卒绕道登山,从背后偷袭城防薄弱之处。”
“两路同时发起冲击,逼迫守军分兵应对。”
“然后,”
杨过目光一寒,“在宋军疲于应付的间隙,再以精兵突入城内。”
“因为,只要让蒙古人登上城墙,这座城便守不住了。”
“钓鱼城的地势虽然险要,但险要也意味着狭窄。”
“也意味着城中兵力有限,一旦敌军登上城头,城中守军除了死战之外再无回旋的余地。”
罗伊听完,面色凝重了几分,“这么说来,钓唯一的胜算,就是在蒙古人登城之前将他们击退?”
“正是。”
杨过点头,“只要守住城头,蒙古人便上不来。”
小龙女静静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过儿,依你方才所说,钓鱼城三面环水,只有一面倚山。”
“那山的背面,便是城防的薄弱之处?”
杨过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龙儿你果然心思敏锐。”
“钓鱼城正面临江地势险要,城墙坚固。”
“山背面那片缓坡……”
他略略一顿,“虽然是能架上云梯的地方,但却只能通过栈道往来。”
罗伊接过话头,“伊玛目,你认为蒙哥会出现在山背面?”
“不是认为,是一定!”
此时,钓鱼城西面,蒙古大军黑压压一片。
开阔地带尽是营帐与旌旗,骑兵列阵如林,步兵蚁附如山,攻城器械林立,投石车、冲车、云梯一应俱全。
大军扎营井然有序,外围有游骑来回穿梭,斥候遍布方圆数里之地。
钓鱼城头烟柱升腾,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余阶站在城头之上,手按垛口,面色沉凝如铁。
前些时日,他收到明教传来的密报,说蒙哥将御驾亲征,蒙古大军将兵分三路进攻川蜀。
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确信蒙古人极有可能会重点攻击钓鱼城。
那时,他便已经开始调整川蜀防御部署。
五日前,他又收到蒙古大军自汉中出发,沿嘉陵江南下的消息。
余阶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亲率精兵驰援钓鱼城。
临行前,他又留副将张钰率一万两千人镇守合州。
余阶带着八千人马直奔钓鱼城。
他抵达时,蒙古人的前锋已经开始试探性进攻。
见到余阶亲自率军来援,守将王坚几欲落泪,纳头便拜,“大帅,你怎么亲自来了?”
余阶扶起他,“怎么?”
“你不想与本帅并肩死战?”
“不,不,”王坚讪笑回应,“大帅来得好,来得好!”
“有大帅在此坐镇,这钓鱼城可算是稳了!”
余阶远眺江面,喃喃自语,“唉,自秦.....走后。”
“本帅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又少了一个。”
“若不亲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眼见对岸的丘陵上旌旗蔽日,蒙古人的营寨连绵数里,号角声时不时随风传来。
余阶问起了战况,“眼下战况如何?”
“打谁,”
王坚指着对岸道,“昨日蒙古军又有援兵赶到,看规模,大致是三万左右。”
“而且他们的水军顺流而下,已控住了上游的江面。”
“末将已命人在江中设下铁索并沉下木桩,但估计也就只能阻一时。”
“如今蒙古人掌握上游水域,假如他们用火船强冲,铁索也撑不了多久。”
余阶微微点头,“面向上游的东岸,可布置了弓弩手?”
王坚道:“布置了,三百名弩手,各配神臂弩,箭矢备了三万支。”
“不够,”余阶摇头,“从援军中再调五百弓弩手过去,箭矢也要再加一倍。”
“必须利用江面狭隘的好处,在敌船进入射程时,多射杀一个是一个。”
“末将遵命。”王坚当即让人前去传令。
余阶的目光转向钓鱼城两侧。
此城坐落在钓鱼山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山顶地势平缓,能容数千人驻扎,城垣依山势而建,从山顶铺展到山腰。
城墙以条石砌筑,高约三丈,厚达丈余。
“城西那条山道,”余阶指向西面,“可派人堵死了?”
王坚回道:“堵死了。”
“末将用巨木滚石将山道封住,又在道旁埋了数十斤火药。”
“若他敢绕道来攻,必教他们有来无回。”
“好。”
余阶面色稍缓,又问,“城内百姓,可安顿好了?”
“回将军,百姓多数已撤入城内。”
“城中米粮已尽数征用,末将打算按人头配给粮食,一日两餐。”
“老弱妇孺优先,所有青壮劳力尽数编入民夫营,负责运送石料、箭矢、滚油。”
“城内可有人闹事?”
“前日有几个地痞抢了间粮铺,已被被末将当众斩首,悬尸示众。”
余阶看了王坚一眼,“乱世用重典,你做得好。”
王坚抱拳,“末将不敢居功,都是大帅平日教导有方。”
余阶没有接话,目光再次投向对岸的蒙古大营。
“大帅,”
王坚犹豫了一下,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末将……听闻这次是蒙哥亲征,不知是真是假?”
余阶沉默了片刻,“不错,按此前明教送来的消息。”
“这一次,确实是蒙哥御驾亲征。”
“那……要是咱们能阵斩了蒙哥……”王坚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你呀!”
余阶叹了口气,缓缓摇头,“你以为我没想过?”
“可咱们城中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三千守军,出城野战,那便是去送死。”
“眼下守住城池,才是咱们最好的选择。”
“只要守住钓鱼城,将他拖到粮草耗尽时,那时才是咱们的转机。”
王坚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
“大帅,你说要是久攻不下,蒙哥他会不会选择绕道而行?”
“不会。”
余阶的语气十分笃定,“钓鱼城是锁钥之地,不拿下此城,他的大军便无法东出夔门。”
“只要嘉陵江的咽喉还被咱们扼在手中,他的兵马就施展不开。”
“他要是强行绕道,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再说,蒙哥他以大汗之尊御驾亲征。”
“若是连一座小城都拿不下,他要如何向三军将士交代?”
“所以,他一定会全力以赴,不惜代价攻打钓鱼城。”
“哎,对了,”余阶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本帅之前交代你打造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坚笑道,“末将已打造了百余具,比装在船上时要打得远些。”
余阶满意地点头,“甚好,甚好啊!”
王坚有些惋惜地感叹,“不过,就是那弹丸造的少了些。”
余阶摆手,“不怕,你先将此物安置好。”
“没有本帅军令,不得启用。”
“大帅的意思是......”
“不错,本帅就是要在关键时刻,送给蒙哥一个大大惊喜!”
“传令下去,”余阶转过身,声音低沉有力,“三军将士,各守其位。”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迎头痛击。”
“末将遵命!”
“呜...呜呜...呜...”
就在此时,蒙古大营中号角声再次响起。
余阶瞳孔骤然一缩。
远处江面上数十艘顺流而下的战船,每艘船上满载着弓箭手和刀盾兵。
与此同时,丘陵上的步卒阵列也开始移动,黑压压的人头沿山坡推进。
王坚面色一变,“又来了!”
“大帅,这次怕是有万人以上!”
余阶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城头各段,“弩手准备,弓箭手列队。”
“滚石檑木就位,金汁、滚油烧起来!”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城头顿时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军士卒各就各位,弓弩手将箭矢搭在弦上,民夫们抬着桐油和煮沸的金汁在城垛之间穿梭,滚石檑木也被推到垛口边缘。
“稳住!不要慌乱!”
王坚沿城墙奔跑,大声呼喝,“待他们进入百步再放箭!”
蒙古战船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五艘是火船,船头堆满了干柴与油脂。
在试探性的攻击过后,蒙古人也已经探出江面埋有铁索。
他们要用大火将铁索烧断。
而在火船之后,是满载精兵的冲船,每艘船上约有三十余人,手持圆盾与弯刀。
他们的任务是掩护火船,阻止宋国水军破坏火船。
“弩手,瞄准火船!”
王坚拔刀大吼,“放!”
城头数百名弩手齐齐松弦,密集的箭矢飞蝗般掠向江面。
当即,火船上便有中箭的士卒惨叫着跌入水中。
侥幸未被射中的蒙古士卒迅速点燃了船头柴堆,瞬时就见火焰腾起。
城头上弓箭手的密集攒射,让操船者纷纷中箭落水,无人操控的火船在江中打转,撞上暗设的木桩,搁浅在滩上。
“好!”
王坚挥刀大喊,“继续射!”
“梆梆梆......”
城头弓箭手交替放箭,箭矢连绵不绝。
江面上的蒙古战船在狭窄的江道上难以展开队形,加上水流变缓,前面的船被箭雨压制,后面的船便被堵住。
但蒙古水师将领也不是庸才,当即下令后方战船上的弓箭手还击。
一时间,江面上双方密集的箭雨往来不绝。
但江面上的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蒙古战船见水攻受阻,放火焚烧铁链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强攻,缓缓退去。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步卒已经推进到了城下三百步的距离。
这些步卒并非轻装,而是重甲步兵。
每人身披两层铁甲,手持长矛与大盾。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辆蒙着湿牛皮的冲车,每辆冲车下藏着数十名壮汉,推着巨木撞锤,准备冲击城门。
城头宋军的注意力被江面吸引了大半,待发现山坡步卒已逼近到两百步时。
“大帅!”
“他们想要声东击西!”
余阶却像是早有预料,冷冷一笑,“传令西坡弓弩手准备,滚石准备。”
令旗挥动,西面城墙上的弩手迅弯弓搭箭。
与此同时,城头的民夫纷纷将堆好的滚石推向垛口边缘。
“放!”
数块数百斤重的巨石顺着山坡滚下,带着轰隆隆的巨响撞入蒙古步卒阵列中。
巨石碾过之处,重甲兵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麦秆般倒伏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随其后的是被民夫合力推下的檑木,粗大的圆木在人群中翻滚跳跃,将阵列撕开一道道缺口。
但蒙古人的军纪严酷,前列倒下,后列便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
冲车在盾阵掩护下逼近城门。
“金汁!浇下去!”王坚大吼。
民夫们抬着大锅冲到城垛边,将滚烫的粪水倾泻而下。
金黄色的汁液淋在冲车顶上,躲在下面的士卒被烫得皮开肉绽。
又有人将火油点燃,一锅接一锅泼向城下。
城下顿时燃起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呛得双方都连连咳嗽。
火油沾上甲胄便燃烧不止,士卒在地上翻滚想要灭火。
冲车本是干木所造,在大火中被迅速点燃。
可即便如此,蒙古人的攻势依旧没有停止。
余阶面色沉稳地站在城头,看着城下浴血厮杀的场面。
这时,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起,蒙古步卒开始缓缓后撤。
原来是坐镇后方的蒙古军先锋大将汪德臣,见城下一片火海,知道事不可为,于是下令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