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没有睡。
天色未明时他就坐在沙盘前,指尖在颉利本部的标记上敲了一夜。赵恒进来的时候以为世子累趴下了,结果人眼睛还睁得贼亮,像是在看什么比整个雁门关都重要的东西。
“那些人查出来了。”赵恒把一张名单摔在桌上,“七个。禁军里新补进来的弩手,全是东宫的人。”
卫渊没看名单。他的目光还钉在沙盘上。“什么时候安插进去的?”
“最早的是一个月前,最晚的——五天前。”赵恒的牙根在磨,“太子这老狐狸,一批一批往里送。如果不是这次咱们查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这个……”赵恒挠了挠头,“那些人嘴都挺硬,目前还撬不开。但从他们的位置看,弩组、城防、粮仓——全是关键位置。”
卫渊的手指停在沙盘上。关键位置。太子想要什么很清楚——最后的一刻,能不能让这场仗翻盘。如果弩组临阵倒戈,如果城防出现漏洞,如果粮仓再炸一次,那卫家的胜局就成了败局。太子在赌卫渊撑不到最后。
“把那七个人关起来,”卫渊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但不要杀。”
赵恒一愣:“为什么?”
“因为太子还在看。”卫渊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他派这些人进来,就是在监控这边的局势。要是那七个人一下子都没了,太子会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了他的布置。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赵恒咂摸了一下这话的味道,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咱们得装作不知道?”
“对。”卫渊转身走向窗边,“让他们留在原位。但换一批人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都看死。临到关键时刻,他们要是敢动——”卫渊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赵恒懂。
北面的天色开始泛鱼肚白。昨夜那场大火已经彻底冷却了,番邦大营那边传来的动静却没有停过——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马嘶声,间歇性地穿过冷风灌进城里。
“二王子在收拾残局,”卫渊看着北方,“颉利也在调兵遣将。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很长。”
他转身看向赵恒,嘴巴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让这汉子差点晕过去的话。
“准备出城。”
赵恒的脑子在转动,但转不过来。“出……出城?现在?”
“不是现在。”卫渊走回沙盘,用指尖在北面的营地位置往外划了一条线,“等二王子把颉利的后营彻底打穿。那时候颉利的兵力会最混乱,二王子自己也会顾不过来。在那个节点——咱们一口气压上去。”
“用什么压?”赵恒的声音有点干,“弩箭只够再来一次,马匹冻了小半月,骑兵能跑出去的不到三百。”
“用城。”卫渊的手在沙盘上重重按了一下,“三千边军,加上收编进来的禁军,总共六千三百人。全部压上。只有一个目标——杀穿颉利的本部。”
赵恒的嘴张开了。这不是作战计划,这是赌命。如果打不穿,如果被颉利的精锐反包围了,六千人就得全交在雪地里。
但卫渊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颉利现在已经坐不住了。他的粮道被断,部落在跑,手底下的人在互相猜疑。再让他缓两天,他就能稳住局面。但现在——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杀出去。”卫渊看着赵恒,“他会试图突围,向西北退兵。那时候他会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往前压。你想想,他要突围,首先得冲开雁门关这道防线。”
赵恒的呼吸节奏变了。“所以咱们不是守,是在他们最想动的时候,反手扎他一刀。”
“对。”卫渊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而且这一刀要扎得够狠,狠到他没时间去理二王子在干什么,狠到他只能考虑怎么活着离开雁门关。”
赵恒走到沙盘前,看着那条从城内延伸到番邦营地的线。他的手指在线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是京观上再多加一批名字。”卫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
赵恒抬起头,看着卫渊。这个人站在窗边,晨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瘦得厉害,脸上两颗颧骨高得像要戳出来。眼睛里的东西赵恒认不全——有冷的部分,有疯的部分,还有某种赵恒见过但不想再见的东西。
曹化死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需要你的答复,”卫渊转过身,“你跟不跟?”
赵恒没有想太久。这汉子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沙:“跟。”
“去集合营头。不要动作太大,当做是日常的兵力调整。弩组进城,准备最后一次齐射的弹药。边军拆帐篷,就地待命。”卫渊一条一条往下说,“还有——去把钱老六找来。”
赵恒转身要走,又被卫渊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卫渊从案桌下拉出一个布包,递给赵恒。赵恒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七八张纸,上面写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什么?”
“如果这一战我没活下来,你拿着这个去见京城的人。”卫渊的声音很轻,“告诉他们,虎符的位置在这上面。”
赵恒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卫渊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他走到案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折成四折,用红漆密封。
然后他拆了一块虎符。
真的虎符,卫国公给他的那块。他用小刀沿着纹路撬开,里面是空的,空间刚好能放一个纸团。他把那张写好的纸塞进去,重新闭合。
虎符的重量变了。但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哑女走了进来,身上还是那身灰布裙,这次只有右手缠了布条。左手的伤口已经结痂,看起来不再渗血。
卫渊把虎符递给她。“送回京城。不是送给皇帝,也不是送给太子。”他停顿了一下,“送给我爷爷。”
哑女接过虎符,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打开,只是把虎符贴在胸口,然后向卫渊做了一个弯腰的动作——不是跪,是很深的鞠躬。
“还有一件事,”卫渊说,“那个眼睛有问题、脸上有烫伤疤的人。如果你找到了,不用动他。就告诉我在哪儿。”
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卫渊独自留在书房里。他走回沙盘,又看了一遍那些黑子、白子的排列。三方的棋子都已经摆好了,现在就看谁的下一步走得更狠。
北面的喊杀声又大了一些。
天,终于亮透了。
第869章 出城
日过午时,雁门关的南门被缓缓推开。
不是什么盛大的场面。没有鼓声,没有旌旗招展,甚至没有人欢呼。就是很平静地,六千多条汉子穿着甲胄,跨上马背或者踏上雪地,无声地涌出城门。
守城门的亲兵看着这支队伍离开,心里没底。这不像是出城作战,更像是……逃亡。但他们都没说话,因为卫渊站在城墙上看着。
那人站在冷风里,披着一件新换的、没有任何磨损的战甲。虎符挂在腰间,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赵恒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卫渊没有动。他就站在那儿,直到整支队伍都消失在地平线外。
北面,颉利的大营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二王子没有继续进攻,他在整顿自己的队伍。那些被他收买的部落开始向中央集结,而那些还在颉利麾下的骑兵则被挡在了外围。整个营地被分成了两个阵营,互相对峙,随时可能爆发内战。
颉利本人还活着。卫渊的斥候回来报告,颉利出现在了王帐外,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拿着刀。但那把刀在抖。
那个男人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草原上这个年纪已经算是长寿。但此刻他看起来更老——不是因为衰弱,而是因为绝望。他的儿子背叛了他,他的部落在离他而去,他的帝国在他眼前崩裂。
只有一条路了。
突围。
颉利做出了决定。他没有等太久,因为他知道等不起。他集结了所有还听命于他的骑兵,大约一万五千人,准备向西北方向突进。那个方向没有大周的城关,通过草原就能回到他们的故乡。
但他要先冲破雁门关。
大周的士兵已经出城了,那支队伍就摆在他西进的路线上。颉利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想这是不是个陷阱。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两支队伍在雪地上相遇。
从远处看,就像是两股浪潮在靠近,还没有接触,就已经能感受到彼此的杀气。卫渊坐在马背上,身边是赵恒,身后是六千多条男人的生命。
颉利坐在对面,身边是他最后的嫡系,身后是一万五千匹战马。
两个人隔着一片雪地对视。距离大约三百步。
卫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后面的士兵们看到了这个信号。弓手开始拉弓,长枪手调整姿态,骑兵开始加速。
颉利也抬起了他的刀。
他放出了一声长啸,那声音像风一样呼啸过雪原。一万五千匹马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卫渊的手落下。
“冲。”
一个字,就那么简单。
六千人迎向了一万五千人。
没有人知道这一战会怎样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