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倒在城门洞里的时候,赵恒差点以为来了具尸体。
僧袍破得稀烂,露出下面的皮肉。背上一道箭伤,箭头还扎在里头,三棱的,番邦式的。血已经干涸了,黑褐色糊在伤口周围,看起来像是硬生生从战场里跑出来的。
“妈的,这和尚是怎么活到这儿的?”赵恒蹲下去,伸手去拔那支箭。
了尘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散得很开,看起来已经半疯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汉话和番邦语混在一块,没人听得清。
一个卫兵要上前搬他,赵恒摆了摆手。“别动他。”他起身,朝守城门的军官指了指,“拿干净的布条和酒来。就地处理,别往里抬。”
处理了伤口,给了尘灌了半碗烧酒——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他有点意识。了尘咳得跟要肺子吐出来似的,总算把眼睛聚焦回来了。赵恒没废话,直接把人拖进了帅府。
卫渊那时候还在城楼上看火。北面的大火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从最初的几处帐篷燃烧,现在已经连成了一片。火光映得他整张脸都是红的,看不出表情。
“世子。”赵恒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和尚回来了。伤得很重。”
卫渊没有立刻转身。又过了几息,才转过来。
“关起来。”
“在哪儿?”
“我的书房。”
赵恒眨了眨眼。把和尚关在世子的书房里?这不太对啊。但他没多问,回身就去了。
等了尘被扶进书房的时候,卫渊已经在那儿等着。油灯亮着,照出书房里的每个角落。了尘被放在椅子上,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眼睛在慢慢聚焦。
赵恒站在门口,卫渊一个眼神,他就往外走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到底是谁的人?”卫渊开口,没有任何铺垫。
了尘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卫渊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被沙子磨过——“水。”
卫渊给他倒了杯水。了尘一口气喝完,又要。卫渊倒了第二杯。
“你还有力气装?”卫渊坐回案桌后面,双手交叠在桌上。
了尘放下杯子。这次他的眼神清晰多了,但那清晰里头带着某种沧桑感,不像是一个年轻和尚该有的。他看了卫渊一会儿,好像在评估什么。
“我叫尘空。”他开口,“俗名叫什么,我已经忘了。”
“不是问你名字。”
“我知道。”了尘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纹身——狼头的标记,用黑墨刺的。“银狼部。我是前任族长的幼子。十年前,部落被颉利灭门。”
卫渊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一下。
“我那时候十二岁。”了尘继续说,“颉利没杀我,把我和另外两个孩子一块抓去做奴。三年后我逃出来,进了中原的寺庙。”他顿了顿,“再后来,我回到了草原。”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活着。”了尘的嗓子哑得厉害,“她被颉利纳了妾。生了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二王子。”
卫渊的手停在案桌上。
了尘继续说下去,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我本来想劝他。让他赶走颉利就够了,不用把所有人都杀干净。草原上这么多年的仇恨,再积累下去,最后死的还是普通的牧民。”他抬起头,“但他不听。他的恨太深了。”
“所以他派人追杀你。”卫渊说。
“对。”了尘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他怀疑我是颉利的细作。我说什么他都不信。我劝他不要屠那两个中立的部落,他反而觉得我在替颉利求情。”
卫渊靠回椅子。
“你既然是他的血亲,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了尘沉默了很久。窗外北面的火光还在闪,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因为他已经疯了。”了尘开口,“他不只是想要王位。他想把所有站在颉利那边的人都杀光。包括——”了尘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卫渊,“包括将来可能威胁他的大周边将。”
卫渊没说话。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现在还有用处。”了尘继续说,“一旦颉利真的被他推翻了,一旦草原的权力落到他手里,他不会感激谁。他只会清算。任何帮过他的人,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成为他的威胁,他都不会放过。”
卫渊的拇指在案桌上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了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卫渊,嘴里蹦出了一句:“你知道一个疯子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卫渊抬眼。
“不是他本身有多强,”了尘说,“是那些自以为能控制他的人。那些人觉得他是个工具,一旦用完了就能扔掉。但疯子不按这个剧本演。”
卫渊的指尖停住了。
“你是说——”
“二王子身边有个人。”了尘打断他,“是你们大周派去的。那个人在给二王子出主意,告诉他怎么杀得更狠。那个人不是为了帮二王子,是在用二王子当刀。”
卫渊的瞳孔收缩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了尘摇头,“但我见过他一次。他说的是中原话,穿得是草原人的服装,脸上有个烫伤的疤。一个眼睛有点问题,看不太清东西。”
卫渊的手掌在案桌上按得很紧,指骨泛白。
太子。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砸开了花。太子不仅仅在京城布局,不仅仅截断了补给线,他甚至在二王子身边安插了人。一个眼睛有问题、脸上有烫伤疤的人——这种特征太明显了,一旦落实身份,就能往上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卫渊的声音很冷,“你既然是二王子的血亲,为什么不帮他隐瞒?”
了尘咳嗽了一下,咳出来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因为如果我不说,”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你可能会真的帮他成王。然后大周和草原之间,就会是永久的敌对。那样的话,死的人会更多。”
卫渊盯着他看。
“你很天真。”卫渊说。
“也许吧。”了尘靠回椅子,闭上眼睛,“反正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
卫渊起身,走到窗边。北面的火光已经开始衰弱,大火快要烧完了。再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草原上会是什么样子?颉利会不会活着看到日出?二王子会不会彻底掌控那五万人的大营?
还有太子。太子在京城布局,在草原上也有人。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给二王子出更狠的主意,还是已经在准备收尾?
卫渊回过身。
“赵恒!”
赵恒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拿着刀。“世子?”
“给他处理伤口。”卫渊指了指了尘,“然后把他关在偏院。任何人都不许见他。”
“是。”赵恒应了,迟疑了一下,“那这和尚——”
“暂时活着。”卫渊走回案桌,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张纸和笔。“我需要他活着,证实一件事。”
赵恒没问是什么事。有些东西不该问。
卫渊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然后递给赵恒。“这些人,今天之内查清楚他们的来源。特别是后半段新加入禁军的那批人——谁推荐他们的,推荐文书在哪儿,找到推荐人。”
赵恒接过纸,看了眼,脸色变了。这些名字他都认识——都是这些天在城头上表现得特别卖力的士兵。特别勤快的那种。
“操。”赵恒吐出一个字。
“操完了去查。”卫渊说,“天亮之前我要答案。”
赵恒转身就走。
卫渊坐回椅子,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刮出声音。他的心思已经在别的地方了。
太子派人进了禁军,也派人进了二王子身边。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明处的人是来搅局的,暗处的人是来控局的。两手一起出,看似是为了对付卫家,实际上——
实际上太子在赌。赌卫渊死在雁门关,赌二王子能接住这个局面,赌大周的权力会在他手里失控到什么程度。一旦失控,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收拾残局。
是个大棋。
但棋盘上还有一个太子没算过的变数——卫渊自己。
卫渊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很有规律。
明天会怎样?颉利死不死?二王子能不能完全接管大营?太子的人会不会继续搅局?
太多的不确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一局,该翻牌了。
外头的天色渐渐泛白。北面的大火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团黑烟在冷风里往东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