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把第三队的名册砸在桌上时,纸角都卷了起来。
“能骑马的就这么多。”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队,边军老卒,两千一百人,跟我走。
第二队,禁军混编,三千出头,钱老六带一半,剩下的压中阵。
第三队,预备队,一千二,腿脚好的顶前面,腿脚不好的抬弩车。”
他顿了顿,又骂了一句:“这仗打得跟搬家似的,什么破烂都得带上。”
卫渊站在沙盘前,没有笑。
沙盘上的黑子已经少了一圈。
颉利外围那些附属部落,跑的跑,散的散,被二王子吞掉的吞掉。
现在还围在王帐附近的,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硬骨头不多。
但咬人疼。
卫渊看了一眼名册:“弩箭呢?”
“按三轮齐射算,够。”赵恒说,“按五轮算,不够。”
“那就打三轮。”
赵恒抬头看他。
这话说得轻巧。
三轮弩箭打出去,后面就得靠人命往上填。刀对刀,枪对枪,马蹄踩人骨头,谁退谁死。
他想骂两句,最后又憋回去了。
这个时候骂没用。
全城都在动。
铁匠铺的火一夜没灭,断刀重新接,弯枪重新砸直。伙房把最后一批干饼烙出来,热气刚冒出来,就被装进麻袋里往各营送。
医官在院子里摆了十几口大锅,锅里煮的不是药,是麻布。
血一上来,布就不够用了。
高明带着内卫在城里一遍遍筛人。
那七个东宫暗线还在原位,表面上没人动他们。只是他们每个人身边,都多了两个“不小心分到一队”的边军老卒。
老卒不说话。
只磨刀。
这比审问还吓人。
卫渊巡视到西城门的时候,一个亲兵从后面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世子,秦虎那边出事了。”
卫渊脚步一停。
赵恒跟在旁边,脸色立刻变了:“那孙子又闹什么?”
亲兵咽了口唾沫:“割腕了。”
赵恒眼珠子一瞪:“死了没?”
“没……没死。发现得早,血流了一地,人还醒着。”
卫渊转身就走。
赵恒跟上去,嘴里骂个不停:“我就知道禁军这帮大爷事多。明天要打仗,他今晚割腕?他妈的挑日子还挺会挑。”
卫渊没接话。
秦虎不是蠢人。
越是不蠢的人,这种时候越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割腕?
他不一定是想死。
多半是想让人看见他快死。
关押秦虎的地方在帅府后院偏房。
门口站着四个边军,脸色都不太好看。屋里有一股血腥味,混着药酒味,冲得人喉咙发干。
秦虎靠在墙角。
他的右手腕被布条缠了好几层,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但眼睛还亮。
亮得有点吓人。
他看见卫渊进来,竟然笑了一下。
“死不了。”
赵恒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旁边的墙上,灰土簌簌往下掉。
“你他妈还挺得意?”
秦虎眼皮都没抬:“赵将军要是想踹,踹我左边。右边失血,受不住。”
赵恒被噎了一下。
卫渊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没有先问话,而是伸手捏住秦虎的手腕,掀开布条看了一眼。
伤口不浅。
但也不深。
刀口避开了筋,避开了真正要命的位置。流血多,看着吓人,可只要止住,不会死。
这一下,卫渊就明白了。
狠。
对别人狠不稀奇,对自己下刀还能掐着分寸,这才麻烦。
秦虎看着他的动作,扯了扯嘴角:“世子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卫渊松开手,“你不是想死,你是想买个价。”
秦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我想让你来看我一眼。”
屋里安静了。
赵恒皱起眉:“有话就放,别整这死出。”
秦虎没理他,只看卫渊。
“明天出城,我和我的人打头阵。”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的人?你那八十个禁军嫡系?老子凭什么信你?万一你们临阵反咬一口,兄弟们拿命给你垫背?”
“所以我打头阵。”
秦虎抬了抬缠着布的手腕,疼得眉心抽了一下。
“打头阵的人,没机会反咬。前面是颉利的骑兵,后面是你们的弩箭。我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卫渊看着他。
秦虎以前是太子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带禁军来雁门关,掺沙子,监视卫家。后来局势翻了,他被关起来,成了废棋。
但废棋也有家。
太子可以把他当棋,卫渊也可以。
区别只在于,谁给他留一条能走的路。
“条件。”卫渊说。
秦虎的喉结动了一下。
“京城。我娘还在京城。”
赵恒脸上的冷意淡了一点。
秦虎继续说:“她不知道我在这边干了什么。她只知道我跟着禁军出关,是吃皇粮,是给朝廷办差。”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
“如果我死了,太子会说我是叛贼。卫家也可以说我是叛贼。
朝廷公文一落,我娘那边就完了。她六十多岁,眼睛不好,连门都出不了几步。”
他抬头看着卫渊。
“我要一封信。”
“什么信?”
“平安信。”秦虎说,“你写,盖卫家的印。告诉她,我不是叛贼。我在雁门关守城,死也是死在番邦人前面。”
赵恒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这要求不大。
但很重。
有些人的命,最后就剩一张纸能兜着。
卫渊没有马上答应。
他在想这笔账值不值。
八十个禁军嫡系,能不能用?能。敢不敢放?难说。
秦虎这个人,心里还有几分忠义,几分算计,几分为自己留后的本能,谁也说不清。
但明天那场仗,本来就没有干净牌。
全是烂牌。
能打出去的,就是好牌。
“你的八十个人,听你的吗?”卫渊问。
“听。”
“里面有东宫暗线吗?”
秦虎笑了一下:“世子,禁军里哪队没有东宫的人?”
赵恒脸色又黑了。
秦虎却接着说:“但我的人,明天会听我的。因为我会告诉他们——往前冲,家里还能活。
往后退,东宫不会认,卫家不会留,番邦人更不会管。”
这话很难听。
但管用。
卫渊点了点头:“可以。”秦虎的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像是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终于落回肚子里。
卫渊却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有条件。”秦虎看着他。
“明天你要是死了,信会送到你娘手里。你要是活着回来——”
卫渊停了停。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替卫家办一件事。”
秦虎眯起眼:“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恒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话听着太像黑店了。秦虎也盯着卫渊看了很久。
他像是在判断这件事到底会不会比死更难。可想了半天,他忽然笑了。
“行。”
他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我这种人,活下来本来就是捡的。捡来的命,给谁办事都不亏。”
卫渊站起身:“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医官赶紧上前。
赵恒跟着卫渊出了偏房,走到院子里才低声问:“你真信他?”
“不信。”
“那你还让他打头?”
卫渊看了一眼北面:“因为颉利也不信他。”
赵恒愣了半拍,懂了。
秦虎和那八十个禁军,身份尴尬,位置也尴尬。放在中阵是隐患,放在后阵是刀子,只有放在最前面,才最干净。
前面是谁?
颉利的铁骑。
人一冲起来,忠不忠都不重要了。
能活下来再说。
当夜,卫渊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很短。
秦母大人亲启。
秦虎随军守雁门,奋勇在前,并非叛逆。若归,望母勿忧;若不归,卫家代为收骨,送其名入英烈册。
卫渊写到“英烈册”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秦虎配不配?
不好说。
但明天如果他真死在冲锋路上,那就配。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前半截烂得没眼看,最后一步走对了,也能盖一盖臭味。
不多。够他老娘活下去就行。
卫渊盖了卫家的私印,把信封好,交给高明。
“找最快的人,绕开驿站,送京城。”
高明接过信:“明白。”
“还有这一封。”卫渊把第二封递过去。
这封信封了火漆,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
高明低头看了一眼,没问。
他跟在卫渊身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信,不知道收给谁,反而最安全。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卫渊说,“你打开它。”
高明手指一紧。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世子,这话不吉利。”
“战场上没有吉利话。”
卫渊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照做。”
高明沉默了片刻,弯腰:“是。”
后半夜,帅府里没人睡。
赵恒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进门时,肩上还挂着半片甲。
“秦虎那边稳了。”他说,“那八十个人听说他割腕,脸都白了。后来听说能打先锋,一个个又跟打了鸡血似的。”
“怕死吗?”
“怕。”赵恒咧了咧嘴,“但更怕死得没名没姓。”
卫渊点头。
这就够了。
钱老六也来了,怀里抱着一捆弩机零件,进门就往地上一放。
“世子,三轮齐射没问题。第四轮要是硬打,弩臂可能炸。”
“那就不打第四轮。”
“真不打?”
“真不打。”
钱老六搓了搓手:“成,那我让弟兄们把前三轮打得像第四轮一样狠。”
赵恒听得直乐:“你这老东西说话还挺有学问。”
钱老六翻了个白眼:“滚,老子在京城城防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啃泥。”
屋里短暂地松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
黎明前最后一刻,卫渊登上城楼。
城头上的士兵都已经披甲。没人说话,只有甲片摩擦声,刀鞘碰撞声,还有人咬干饼咬得咯吱响。
北方,颉利的大营灯火稀疏。
比前几天少了近半。
那些黑下去的帐篷,不是睡了。
是空了。
了尘没有骗他。
颉利的兵力在流失,二王子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肋骨。现在只差最后一下,把这头草原上的老狼逼得转身。
卫渊深吸了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
赵恒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世子,时辰快到了。”
卫渊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映出东方第一缕鱼肚白。就在这时,了望塔上的斥候忽然喊破了嗓子。
“北面有骑兵出营!”
赵恒一把抢过千里镜,刚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小股。”
他把千里镜递给卫渊,声音发沉。
“颉利本部,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