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了个灯花。
林远生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的边角。
林耿站在阶下，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宫禁夜巡的寒气。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林耿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林煜回到国都不久，就有不少暗通款曲之人。今日敢提‘正朔’，明日就敢逼宫。”
林远生抬眼看他，目光沉沉：“他是我皇兄唯一的血脉。”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林耿上前一步，“陛下以复国之功登大宝，天下归心，可若有人打着‘正统’旗号另立朝廷，这江山立刻就要裂成两半。林煜活着一天，就是一面旗。”
林远生沉默。
林耿见他动摇，语气更急：“陛下！臣愿领禁军连夜围府，对外只说三皇子暴病——”
“够了。”林远生抬手止住他，声音里透出疲惫，“让朕再想想。”
殿中陷入死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陛下，柯家女柯晚棠求见。”
林远生一怔，柯正渊刚带人去了西北，他女儿深夜入宫做什么？
“传。”
“臣女参见陛下。”柯晚棠盈盈下拜。
“免礼。”林远生打量她，“柯卿刚去西北，你此时入宫，可有急事？”
柯晚棠起身，目光坦然地扫过一旁的林耿，然后重新落回林远生面上。
“陛下为三皇子之事忧心，臣女代家父，愿为陛下解忧。”
林远生瞳孔微缩。林耿也猛地转头看她。
柯晚棠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双手呈上：“家父离京前留了一封密信给臣女。他说，若三皇子当真回了国都，便让臣女将此信呈给陛下。”
小太监将信递上，林远生拆开一看，面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皇子可留，闫家必除。西北事，柯家自了。”
林远生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他看向柯晚棠：“你父亲的意思是……”
“家父说，三皇子是先帝血脉，杀之不祥，亦失天下人心。”柯晚棠声音清朗，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斟酌过千百遍，“但若三皇子自己愿意退让，那便是宗室之福、社稷之幸。”
林耿皱眉：“他怎会愿意退让？”
柯晚棠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此事，我柯家已经做了安排。只要陛下愿意，柯家愿效犬马之劳……”
柯晚棠这句话，有真有假。
真话是柯家确实有了安排，假话是此事并非是柯家所做的安排，而是秦乾早就预料过林煜如果还活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因此让柯家做了一些安排。
......
夜色如墨，三皇子府邸的后巷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赵擎苍单膝跪地，手中长刀撑在青石板上，刀身已卷了刃。
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淌着血，将半边衣袍染成暗红色。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具黑衣人的尸首，可方才那一波袭杀来得太急、太狠，他带出来的十二个护卫，只剩三人还站着。
“殿下，走！”赵擎苍咬着牙低吼。
林煜站在廊下，月色照着他清瘦的面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院中那些黑衣人尸首——方才这些人从四面翻墙而入，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可他们的身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没有腰牌，没有纹身，连随身兵器都是寻常铁匠铺里能打出来的样子。
“查不到来历。”赵擎苍的副手低声禀报，“这些人干净得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林煜闭了闭眼。
这已是第三波了。从上个月起，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先是替他管着田庄的老周被人毒死在酒桌上，再是随他的两名旧部在城郊被人截杀。
今夜，更是直接杀上了门。
“殿下，国都不能再待了。”赵擎苍撑着站起来，血顺着手臂滴落，“臣护您出城—”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赵将军伤成这样，还要护主出城，忠心可嘉。”
赵擎苍猛地转身，刀锋直指院门。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柯晚棠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身后跟着几名柯家护卫，灯笼光映着她素净的脸。
“柯姑娘。”林煜认出了她，瞳孔微缩，“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柯晚棠跨过门槛，目光扫过一地尸首，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看一场秋雨。她走到林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臣女奉家父之命，来给殿下送一句话。”
“柯正渊？”林煜冷笑，“他要说什么？”
柯晚棠不以为意，自顾自说下去：“家父说，殿下是聪明人。今日这波人只是试探，明日、后日，还会有更多。殿下身边的高手再多，也挡不住无穷无尽的暗箭。”
赵擎苍厉声道：“你柯家就是幕后主使？”
柯晚棠转头看他，目光坦荡：“赵将军，若是我柯家要杀殿下，今夜来的就不是这些人了。”她顿了顿，重新看向林煜，“殿下，臣女今夜来，是替陛下传一句话——陛下愿封殿下为西北王，镇守西北之地，世袭罔替。”
院中一片寂静。
林煜盯着她：“若我不愿呢？”
柯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她斗篷的边角，灯笼光影摇曳。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臣女方才说过了，今夜这波人只是试探。若殿下执意留在国都、若殿下对那把椅子还有念想……”她微微抬起下巴，“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臣女不敢保证。”
赵擎苍怒极：“你敢威胁殿下！”
柯晚棠不为所动，只是看着林煜。
林煜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想到老周死时嘴边那摊黑血，想到两个旧部被挂在城郊枯树上的尸首，无动于衷自然是不可能的。
而真正的敌人是谁？
是那闫拓。
他若继续留在国都，身边的人只会一个个死光。
“好。”林煜开口。
赵擎苍猛地抬头：“殿下！”
林煜抬手止住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柯晚棠：“西北王，我当。但我有条件——赵擎苍及我府中所有人，随我同去，一个都不能少。没有去的，不要为难他们。”
柯晚棠微微一笑：“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