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等三人喘匀气,滩涂中心又动了。
那明线断成两截后,反而更凶地朝上长。
暗线像被惊醒了,从地下极深处拱起来,整片滩涂裂开几十道口子。
黑石灯一盏接一盏地碎。
灰雾从四面八方倒灌回滩心。
然后,从碎灯和裂缝里,慢慢升起一个极淡极淡的人影。
还是灰部神王。
他像从水里浮出来,周身滴着灰,连头发丝都在往下掉灰。
他站在那里,似活非活,嘴唇极轻地动:
“我说了。这地方早和我连成一片。
你们杀了我的身,可线把我捞回来了。
现在,换我送你们上路。”
三人看着那灰部神王重新浮出滩面,谁也没说话。
李衍道已明白,这滩涂上的旧线和灰部神王早就是一体,身死线里生。
这不是单靠力量能磨灭的东西。
他的混沌笼炉刚吞了大量灰气和半截明线,炉火极盛,却也在震动。
若再用一次,他和小七、铁骨云的命都得折在这里。
他看着灰部神王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神国雏形比刚才更沉,像整片滩涂都化成了他的一角。
李衍道低喝:
“退!”三人如三道箭光,朝神界方向冲去。
灰部神王在后头发出一声极长极哑的嘶嚎,像哭,又像笑。
灰雾像海一样翻起来,追出极远,直到三人撞进旧裂口外的银紫光中。
那灰潮才缓缓停住,慢慢缩回滩涂。
李衍道他们最终回到了旧裂口内。
血照正带人候在裂口边,见三人回来,先喊了一句:
“快,阵石!”
四旺和柳三带人冲上来,把十几块界石压在裂口旁。
三人都伤得不轻。
铁骨云半边身子被灰水灼得发黑,小七神血也损耗近半。
李衍道倒还站着,只左臂上几条灰纹还在极慢地往里钻。
四旺用银草灰混着界源砂替他按住,灰纹才不再动。
当夜,众人围在旧裂口旁的小屋里。
小屋里没有灯火,只有几盏界源石散着光。
李衍道半靠在墙边,把界外所见讲了一遍。
四旺边听边在木盘里配药。
李法曈最后说:“那东西打不死。
至少现在你们这个法子打不死。
他连神国雏形都和旧线长在一起。
你们杀他身子,他换线重生。
除非把整片滩涂和那两根线一起炼掉,不然别再去。”
李衍道说:“这次也不算白去。
第一,我们知道了黑葵神界的旧线在界外长成一片,占地极广,还托着一个灰部神王的神国雏形。
第二,碎片不假,只是被藏在明线下面,没法硬取。
第三,混沌笼炉是真能炼界源。
我烧断明线的时候,那边整片灰地都在缩。
他后来追我们,其实是回光返照。
只要再给我几次机会,把那片滩涂一小片一小片炼掉,他重生的根就断了。”
四旺说:
“可要炼掉那么大片地方,只靠你出去一趟,不够。
还得有人给你送力。
你在界外,我们在里头。
隔着一层神界壁障,送不进力。
怎么办?除非在旧裂口这里开个极小极小的孔,把界源砂当柴禾送出去。
你每炼一片,我们这边添一把砂。
这样你耗得起,那灰部神王才耗不起。”
李法曈说:“这倒可行。
旧裂口外壁薄,开个只进不出的眼,不引界门。
只送死物。不过每次开眼,外面的人也会察觉。”
“所以开眼时,得有人在旧裂口旁守着,用涅盘火和时空丝把天遮住。”
李衍道说,“下次去,我们不打他那片滩心。
只从外沿起,一片一片烧。
像割肉。
一刀不深,十刀百刀,他也得倒。
等那片滩涂的旧线被你割开一半,他再想借线重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小七道:“下一次,我也去。
这次最后若不是你放那火,我们三个都出不来。
我还是太省着用了。”
铁骨云也说:“算我一个。
他既然能重生,我不信把他的神国雏形打碎七八回,他还能原样回来。”
李衍道看她们一眼,没劝。
他知道,这种时候把人按在家里,只会让她们更憋。
他转头对四旺说:“你帮我把灰照盘修一修。
再炼几炉界源砂。这次不够,下次带足。”
四旺点头,没废话。
众人又议到后半夜,才各自去歇。
屋外旧裂口的风像从外头挤进来的,又湿又冷。
李衍道靠着墙,闭着眼,像睡着了。
可谁都知道,他还在想那片滩涂,想那灰部神王从灯灰里升起来的样子。
那东西,杀一次没用。
下次,得连根拔。
黑葵神界的王庭没有日夜,九座倒山悬在灰雾里,山尖朝下,像九根要滴落的黑钉。
灰部神王从界外回来,身上还带着旧滩的冷灰。
他落在最矮的那座倒山上,黑衣已破了大半,左肩留着三道极深的裂口,裂口里没有血,只有灰气在慢慢往外冒。
看守王庭的灰甲武士见他这副模样,谁也不敢多问,只把路让开。
大殿没有门。
灰部神王走进去时,脚底像踩在很旧的水上。
至高神黑葵坐在最高处,还是那副样子。
脸极瘦,极白,眼窝深陷,里头没有光,只有两片极淡极暗的灰。
殿中神王来了不到一半,都立在各自的位置,有的如石,有的如影。
灰部神王跪下,没有说话,只将一块灰骨托在掌心,高高举起。
灰骨上还沾着一点暗红的碎末,那是他肩头裂口里渗出来的。
“那太初神界的人出来了。
三个。其中一个已到源帝巅峰。
还有一个用火的,一个用剑的。
我们在旧滩交了手。
我神国受了伤,明线断去一半。
他们没拿到那东西,也没吃下好。”
他说到后头,声音低了,像被冷风吹散。
至高神没有立刻开口。
他慢慢把目光投到那块灰骨上,片刻后才说:
“你的明线被烧断一半,神国还伤着,居然还有命回来。他们没追?”
灰部神王道:“追了。追到旧界口,没敢再往外。
那小子的那件东西,能吞我们的灰。
我若再退慢些,神国会被他叼去一角。”
至高神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把头微微偏了偏,像从极远的地方望了一眼。
然后他说:“那东西是主神器。
当年太初从我们这里带走,你以为他只用来炼药?
他死后,那东西还认了主。
现在落在那人手里,也不算意外。
只是你既然没死,那碎片便还在。
他想要,就一定会再去。
你要做的,是把旧滩当成你自己的国来守。
死一次,线长一截;
死十次,整片滩都长成你的身。
到那时,他再来,就是送死。”
灰部神王把头低得更深。
至高神又说:“黑葵花根在神界里还没死。
它会越长越深。
那人若不信,会亲眼看它把神庭中域的地脉都吃去半条。
等到花熟,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保神界。
你就在外头等。
等他分心,等他再出来。
他杀你一次,你便来本座这里领一座灰灯,把命吊住。
总能耗死他。”
灰部神王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大殿重新安静。
至高神黑葵闭上眼,像在灰雾深处想一件极老的事。
神庭中域的天,最近总阴。
云不厚,却低,压在城头上,像随时会沾上人的肩。
血照这几日一直没离开城西。
旧义庄旁那口井已经被石板盖住,井边种了一圈银草,又铺了三层界源砂。
银草极青,青得发黑。
夜里无风,草叶也会自己抖。
血照每日去看一次。
到第三夜,他蹲在井边,发现石板缝里拱出一条极细极淡的灰线。
那线像一根被烧过的头发,头端发白,尾端发黑。
他不碰,只用神血滴上去。
血珠一落,灰线像受惊似地缩回井里,只留下一圈极小的黑点。
血照拿刀尖拨开石板一角,看见井底下那一小片黑水还在,水面上浮着一点极小的绿,像是长出来的新芽。
他当夜便叫了四旺过来。
四旺下井看了一回,上来说是黑葵新根。
老根没除尽,留了芯在旧井底。
新根就贴着井壁往上爬,已经分了三条须子,两条朝西,一条朝北。
北边那条已爬到井外,钻进了旧水渠。
旧水渠虽然干了,可渠底有城西最薄的一层地脉。
四旺用银草灰混着界源砂铺在井口,又在地脉入口处填了几块老界石,才算把那灰线压住。
可他也明说:“这花根和城西地脉长成一处了。
我这点法子,只能压一时。
它要再长,我不能硬拔。
硬拔会伤到地脉。
得叫衍道回来看看。”
李衍道回来时,天刚黑透。
他沿井边转了一圈,又下到旧水渠里,用指尖在渠底那层薄薄的黑膜上极轻地划了一下。
那膜像活物,凹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来。
他脸色没怎么变,只说:“这花根已不是根。
它和黑葵神界的界源连上了。
我若用三千法则压它,它会往回缩。
我若用混沌笼炉炼它,它便断一点,又长一点。
现在只能喂。”
血照没听明白:“喂?”
李衍道说:“界源砂。
用界源砂喂它。
它吃砂,就不吃地脉。
等它吃到一定程度,会长大,可也有个好处。
界源砂里有笼炉的火气。
它吃得越多,我们越能看清它根往哪走。
花熟了,我才能把它连花带根一起送进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