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李衍道说。
他抬手一抓,金系法则化作一只大手,朝那旧线抓去。
灰部神王不笑了。
他双臂一展,整片滩上的灰藤同时扬起,像千万条灰蛇发了疯,全朝李衍道扑来。
小七把涅盘火晶全丢出去,火晶在半空炸成一片极薄的金火大网,将大半灰藤挡下。
铁骨云单手撑剑,金石铸兵台神国轰然展开,如一堵铜墙,把漏过来的灰藤全弹开。
李衍道趁这空档,把混沌笼炉从新世界中请了出来。
炉口朝下,正对着那朵黑葵和旧线的接口。
那黑葵像感觉到了什么,三片花瓣同时一抖,竟极尖极响地叫起来。
那叫声像婴儿哭,又像猫叫春,刺得人耳膜发痛。
李衍道眉头都没皱,神血一催,笼炉口亮起极暗极沉的火。
那火烧得极慢,像把虚空都烧软了。
黑葵想缩,根却先被定住。
旧线像被抽掉了芯,从天上极慢极慢地软下来。
李衍道低喝一声,金系大手猛地一收,把碎片连同半截旧线一块拔了出来。
然而却是发现,那碎片根本无法摄取出来。
那根从地底带起一大片黑土,整片滩涂像被挖了心,极重地震了一下。
灰部神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整个人化作一团极浓的灰影,朝李衍道撞来。
这一撞极快,比之前任何一击都猛。
铁骨云横剑去挡,灰影撞在剑上,她整个人像被山压了一般倒飞出去,口中飙出一蓬血。
小七挥火再挡,那灰影从火中穿过,半点不停。
李衍道丢出镇世印,印中世界化出一片极厚的水幕,灰影撞进去,像陷入极粘的浆,慢了下来。
李衍道趁机把碎片和旧线塞进混沌笼炉。
炉盖“当”一声合上。
那灰影终于从水幕中挣脱,可已来不及。
他停在二十步外,半身灰雾半散,露出一张极白极狞的脸。
他死死盯着笼炉,像要从李衍道手里把它生吃了。
“你断不了。只要黑葵大人还在,这线还会长。”
他说完,身体像被抽走了脊梁,软塌塌地化回雾里,朝界外更深处去了。
李衍道没追。
他看了看铁骨云。
她已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是血,却还握着剑,剑没松。
小七过去扶她。
三人稍作休息。
李衍道看向那滩涂的中央。
那碎片半嵌在一团灰线里,像颗被裹了无数层蛛网的金牙。
刚才摄取时,竟然无法取出,显然有古怪。
李衍道没有急着出手。
他站在百步外,看那些灰线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线极多,从地下、从柱上、从雾中伸出来,全汇到碎片周围。
最中心那一小片地方,连灰雾都变得极薄极透,像被抽得只剩下一层膜。
他看了一会儿,对小七和铁骨云说:
“这碎片不真。它是个壳。真的那点气,在旧线更深处。”
小七把涅盘火收得只剩一点,轻声问:
“那还取吗?”
“取不了。这地方是给人踩的。
碎片就是饵。我们真去摘,它会在手心里散掉。”
李衍道又看四周,目光停在那十几根黑柱上。
柱上灰藤看似乱爬,实则有章法。
藤头全朝内,像一圈人围着一盘供果。
他说:
“退出去。这不是我们找的那块。
这里的东西在等我们睡进去。”
三人慢慢后撤。
灰雾没有追,灰藤也没拦。
整片滩涂像被什么东西按着,安静得发闷。
退出滩涂五十里,李衍道才停下。
他把灰照盘翻出来,盘面已不亮,只剩一角蓝色。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瓶,瓶里是从李法曈那儿带来的时空丝。
他将丝朝滩涂方向一放,丝如活蛇,笔直地朝那旧线游去。
李衍道闭眼,借丝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说:
“上当了。那里有两根旧线。
一根明的,就在滩心,已经被他们炼成假壳。
另一根在明线底下九里。
那才是真的。
碎片不在外头,在两条线夹住的地方,被旧气浸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们刚才若去取,会连人带神国一起被吸进去。”
“那现在去哪?”铁骨云问。
“明线是那灰部神王放的。
他还没死。他在等我们折回去。所以我们得先杀他。”
李衍道说,“杀不死他,这地方就取不了。
那条暗线也露不出来。”
话到此处,三人同时一静。
远处滩涂像感知到他们的目光,黑雾不浓,却更深了。
有人从滩涂方向慢慢走来。
走得极慢,像在烂泥里拖。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黑石灯都会自己亮一下,又灭一下。
来人还是灰部神王。
他又换了一副样子。
这次不是白脸,而是一张极普通极普通的面孔,普通到让人记不住。
显然,他复活了。
他停在十步外,不看李衍道,反而看小七手里的火。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他说,“外头冷。
滩心有火,有灯,还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不去坐坐吗?”
李衍道说:“我不睡别人的坟。
你连坟都替自己挖好了,我看得出来。
滩心里那根明线就是你的命。
你把自己的魂和那线拴在一起。
谁要取碎片,先得动那线。
动了,你就活。
可我要灭你,也得动那线。
你算准了我们会犹豫。”
灰部神王点头:“我是算准了。
只是你既然说破,那就只剩一条路。
你杀我,我也能借着旧线回来。
这地方已和我的神国雏形连成一片。
在这里,你没有胜算。”
说完,他身后忽然极轻极沉地浮起一片灰暗的东西。
那不是虚影,而是一片实得近乎要压下来的黑。
黑里面有许多极细极长的灰楼,一层一层,像无数只并在一起的手指。
那是他的神国雏形。
此物一出,灰雾像有了骨头,朝四面八方极硬极冷地撑开。
小七的火被压得缩回掌心,铁骨云的剑也不由得一沉。
李衍道看出,这灰部神王被逼得露了底。
这神国雏形吸着旧线和界外灰气,普通源帝根本接不了。
他若不全力,三人都会折在这里。
“都别留手。”
李衍道只说了这一句。
他一步上前,先放出土系法则。
滩面如龙翻身,三排石墙破土而出,挡在灰部神王面前。
对方随手一扇,墙成粉末。
李衍道再起金系法则,九柄金剑从雾中钻出,绕向灰部神王身后,又被他那灰楼里的长影一条条抽飞。
李衍道不退,右手一抬,三千法则尽数收于掌心,像把一片星海握成拳头。
他低喝一声,拳落如锤。
灰部神王的神国雏形被那团光砸得极剧烈地一颤,灰楼里不少影子当场裂开。
灰部神王脸上终于现出冷厉,他双手朝前猛推,灰楼如潮水般朝三人压来。
小七和铁骨云同时出手。
小七把涅盘火晶尽数抛起,在空中连成一只极小的金凤。
那凤不大,却极亮极利,像把整片灰雾从中间撕开。
铁骨云一剑劈出,金石铸兵台神国跟着剑势轰出去,如城门撞阵,与灰楼正面顶在一处。
李衍道在两人身后,将镇世印倒扣在掌心。
印中世界的水、天、山、海同时一缩。
他知道不能拖。
灰部神王借旧线养命,拖得越久,他力越厚。
他咬破舌尖,将神血按在镇世印上。
印中世界如一只被惊醒的小兽,轰然撑开。
灰部神王的神国雏形被新世界的海光硬生生压得朝后一挫。
李衍道乘势而出,一只金光大手从灰楼最薄弱处拍入,如热刀插进冷油里。
灰楼中传出极尖极利的啸叫。
灰部神王终于退了,连神国雏形都缩回体内。
他连退几十步,口鼻中涌出大片灰水,像被拍碎了里子。
“你逼我到此。好。”
他忽然大笑,笑得极瘆人。
他不再躲,反朝滩涂深处奔去。
李衍道哪肯放他走,脚下一踏,风系法则托身,如流星般追去。
小七和铁骨云咬在后头。
那灰部神王跑到滩涂中央明线下方,往地上一跪。
他整个人像融进土里,只留一双手在外。
接着,那根明线极亮极亮地跳起来,如一道竖直的灰电,把他重新从土里拉了出来。
灰部神王像换了个人,衣衫鼓动,灰发狂舞,眼里灰光如沸。
可李衍道看到,他背后的神国雏形也重新浮了出来。
这一次,他几乎成了那道灰电的一部分。
他还没开口,小七已看出不对:
“他真把命和线连了。
这样杀他,等于帮他重生。”
李衍道脚步没停,只传音道:“所以不给他机会。
我要把线一起拔。”
小七和铁骨云都知道厉害。
李衍道把混沌笼炉放出。
炉子一出,整片滩涂的灰雾像被什么罩住,全往炉口流。
那灰部神王脸色大变,想退已迟。
李衍道把神血和三千法则全数灌入炉中,炉口轰地冲出一道极白极冷的光,正打在那根明线上。
灰线像被烧干的草绳,极快地黑,极快地碎。
灰部神王惨叫半声,从半空摔下来,落到地上时,像一堆被抽空的旧衣。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小七上前补了一掌,涅盘火把那堆旧衣卷成灰。
铁骨云一剑把灰中一点极小的灰核斩开。
灰核裂时,极轻极轻地“啪”一声,像有扇门从极远处关上了。
“死了。”铁骨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