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准备停当。
李衍道先回了一趟药王域,从新世界取了海心之水,封在镇世印中。
水能养神血,也能灭灰。
小七和铁骨云各带了三瓶涅盘火晶与一匣界源砂。
李法曈把那块灰照盘交到李衍道手里,说:
“出界后,这盘只能亮三次。
每次半炷香。
三次不归,我在这头会点命灯,替你引路。”
李衍道收下,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话。
出界那夜极静。
三人走到旧裂口西边百里处。
那是太初当年封过界外入口的地方,如今只剩极薄旧壁。
李衍道先放出镇世印,以新世界之力在旧壁上压出一个小小的旋涡。
那旋涡只有半人大小,银紫色,边缘有极淡的灰线。
界门方向,黑缝似有所感,轻轻一跳,又被界内的封印压住。
李衍道打头,纵身没入旋涡。
小七和铁骨云一左一右跟上。
三人像三滴银墨,被那旋涡极快地吸了出去。
界外一片灰。
不,不全是灰。
那灰是底色,像把神界所有没点灯的地方都揉碎,搅成一大片极旧极暗的雾。
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光,不是星,像一些极冷亮点。
李衍道脚下没有地,也没有水。
他回头看去,神界只像一只极小的光泡,在灰雾里极轻地浮着。
泡上那道黑缝,细得像根刺。
李衍道深深吸了口气。
那空气极薄,薄得几乎吸不进东西。
可他神国一开,新世界里的灵气便从体内涌出来,源源不断。
他像在灰海里点了盏灯,三千法则缓缓外放,十步之内,灰雾自避。
“这就是外头。”
小七轻声说。
她周身涅盘火不熄,像极暖的小太阳,把方圆几尺照得亮堂。
铁骨云踩着一柄由金系法则凝成的小剑,跟在后头,面色冷峻。
三人没多停留,朝灰照盘所指的方向飞去。
那方向极偏,像往旧雾最深最暗处走。
飞了半日,前方灰雾中多了些极细极长的黑条,像飘在风里的旧绷带。
李衍道伸手一碰,那黑条猛地一卷,像蛇一样缠他手腕。
他未及甩,掌心神血一热,黑条便如碰见烙铁,嘶叫着缩回雾里。
李衍道说:
“这是界外游丝,会朝有光的东西扑。
都别用大光。”
小七把涅盘火收了收,只留眉心一点。
铁骨云也把剑光压暗。
三人改作贴雾低飞,像三条极淡极淡的影。
又行小半日,灰照盘亮了一回。
就着那光,李衍道看见极远极远处,有一团比雾更黑更深的东西,像片浮在黑海上的大滩。
滩上立着许多极细极高的柱,柱与柱之间,有极淡的紫光如呼吸般明灭。
那是旧线。
他们要找的界外那节根,就在那滩中央。
而最后一块水界珠碎片,也在同一处。
李衍道收了灰照盘,放慢速度。
他传音说:“那地方有活气。
不是神界修士。
像灰部。
到了以后,先别看它,先找那节根。
根上会有一朵没开的小黑葵,和碎片长在一起。
我们把根切下来,装进混沌笼炉。
碎片归我。
记住,别碰那黑葵。”
二人应是。
三人贴着灰雾,慢慢朝滩涂去。
才到滩外,那滩里的柱形暗影便忽然不动了。
极淡极缓的流水声从雾中传来,又像极轻极轻的笑。
有一个声音,像从每一片灰雾后头挤过来,听不清男女。
他说:“有人来了。
是那个养了新神界的小子。
真好。
你比我算的,还早了几年。”
李衍道停下来。
小七和铁骨云一左一右,如两柄贴在他身旁的刀。
风不吹了,连灰雾都像被那声音镇在原地。
李衍道抬眼望向滩上,说:
“别藏了。你是灰部的神王。”
那声音笑了:“神王?在这黑葵之地,我不过是个看门的。可杀你,也够用了。”
伴随着声音,滩上的灰雾慢慢散开,露出一片开阔的黑色平地。
那地像被泼了层油,踩上去又滑又冷,四周的旧柱高高低低,每根柱子上都缠满灰藤。
藤不粗,却像活蛇一样在柱上慢慢转,转得人眼晕。
灰部神王就站在滩中央一根最高的旧柱下。
他披着一件灰黑长袍,袍子长得拖地,下摆没在灰雾里。
脸很白,白得不像人,嘴唇却极红。
他眼睛是灰的,没有瞳仁,可你看他时,他又像在看你身后更远的地方。
“我不喜欢等人。”
他说,“你们进来之前,这地方还肯安静。
现在风都怕了。
你们神界的人总这样,到哪都搅得不安生。”
李衍道没接话。
他扫了一圈,滩上除了旧柱和灰藤,还有几口半埋在土里的黑石灯。
灯没点着,灯芯却自己冒烟。
那烟极细,朝旧线尽头的方向飘。
李衍道顺着烟看去,雾深处果然有一点极淡极冷的光,像被埋了一半的星。
那就是碎片。
也是灰部神王守在此地的原因。
“我拿我的东西。”
李衍道说,“你守你的门。咱们各走各的。”
“你的东西?”
灰部神王像听见极好笑的话,嘴角朝两边扯开,“那碎片在界外泡了上万年,早就不属于你了。
再说,你身上那方世界,等会也是我的。
黑葵大人会喜欢。
用你的新神界养出来的黑葵,怕是这方虚空里最肥的一朵。”
他说完,忽然张开嘴,一道灰烟从喉咙里喷出来。
那烟在空中散成无数条灰线,像一张从四面八方包过来的网。
网眼极小,越收越紧,像要把李衍道整个人绞进去。
李衍道手一抬,金系法则先在身前立了一面薄盾。
灰线打在盾上,发出沙沙声,像几万只虫在啃。
盾面很快出现细纹。
李衍道不看盾,只看线。
他看出这灰线和神界里的灰线同源,只更粗,更韧,根子都朝滩中央那点冷光去。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三枚小旗,随手往三个方向一插。
旗子无风自展,三道极细的土黄色光从旗面飞出,钻入地下。
灰线还在打,李衍道忽然一跺脚,滩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掀了一下。
那些灰线被震得直跳,像被人抽了筋的蛇,软了大半。
灰部神王“咦”了一声,右袖一甩,又钻出十几条更粗的灰藤。
那些藤从地底伸出,带着极重的腥味,如十几只长臂抓向李衍道。
小七动了。
她没出声,只把涅盘火种朝前一推。
那火种极小,火也淡,像一粒没长开的火星。
可那火星刚离手,灰藤便像被烫过,纷纷朝后缩。
灰部神王冷冷一笑,双手在胸前一合,灰雾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想把那点火闷死。
小七不慌,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金瓶,将瓶口一倾。
几滴涅盘火晶倒出来,落在地上,像几粒烧红的钉子。
火晶不爆,只安静地烧。
灰雾近不了,一近便化。
小七说:
“别让他把雾合起来。这雾就是他的眼。”
铁骨云听见了,提剑便朝灰部神王冲去。
她脚踩灰地,每一步都像在铁板上敲。
剑身泛着暗金,一剑直劈对方面门。
灰部神王侧身,几缕灰发被剑风削断。
他伸手一抓,五指像五根铁钩,直掏铁骨云肋下。
铁骨云不防不避,把金石铸兵台神国逼出来,整条右臂如铁铸,剑尖倒挑,斩向对方手肘。
灰部神王手一缩,剑光擦着他袖口过去,将那只袖子绞成了灰。
铁骨云得势不饶人,跟着又是数剑。
灰部神王被她逼得连退几步,脸上还是笑着:
“好剑。就是太硬。硬过头,会折。”
他话到一半,身形忽然一散,像片灰雾般从铁骨云剑下漏走。
再出现时,已在李衍道身后。
他五指成爪,朝李衍道后颈抓去。
李衍道头也不回,反手一掌,火系法则从掌心喷出,如一道极窄的火鞭,正抽在灰部神王手腕上。
对方手腕一翻,像蛇骨般卸了力,那火鞭滑向肩头,留下一道焦黑。
灰部神王退了一步,脸上笑意更浓:
“你手段不少。法则也全。
可这地方不是神界。
你放一分力,这滩就吃你半分。
打下去,看谁先空。”
李衍道不接他话,只盯着那滩中央的冷光。
他传音给小七和铁骨云:“别和他缠。
他就是想拖。
往滩心走,找到那根。
根一断,他的力气就散了。”
三人同时变向,朝滩心推进。
灰部神王也不急,只远远缀着,偶尔放几道灰线来拦。
那灰线神出鬼没,像从雾里长出来的鞭子,抽一下又缩回去。
越往滩心走,地上的黑石灯越多。
有些灯已经裂了,从裂口里往外漏灰水。
灰水极粘,踩上去像踩进一片会动的泥。
铁骨云走在最前,巨剑开道。
几口灯被她的剑气扫过,灰水溅起来,把她小腿灼出几块黑斑。
她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朝前走。
小七跟在后头,用涅盘火在三人脚下铺了层薄光,灰水碰着光便结块。
李衍道居中,镇世印浮在头顶,印中世界的天光透过界外灰雾,照出一条极窄的光路。
滩心那点冷光越来越大。
终于看清,是一块极小的淡金碎片,正嵌在一根极黑极粗的旧线中央。
那根从天上垂下来,根部扎进地里。
根与碎片的接口处,长着一朵极小的黑葵。
那花只有三片瓣,两片已开,一片半卷,像刚醒。
根还在极轻极慢地跳,像从黑葵神界那头一直通到神界,像一根埋在虚空里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