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炉子,本名界炉。”
太初的声音像从极远极旧的记忆里传来,断断续续,却极清楚,“它来自黑葵神界。
不是神王能有的东西,是主神器。
至高神才会用。
当初它带着黑葵神界的界源穿过界壁,落在神界。
本座拼着最后一缕神念将它镇在水界珠里,为的是有朝一日,有人能拿它炼掉界外之物的根。
你得了它,别只当个丹炉。
它吃的是界。
烧的是界源。
你修不到至高神,能动它,却喂不饱它。
可它认你,就会替你吞那些灰东西。
你要小心,它越吃越亮,到那时,它自己也会变成一道门。”
李衍道想再问,太初的身影已极淡极淡地散了。
那尊旧炉的影子却还在他神国里亮了一瞬,又沉下去,回到水界珠中。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什么也没有。
再闭眼,已能感应到混沌笼炉正安安静静地悬在新世界最深处,炉口的灰光比从前更清楚。
炉像活的,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吐着新世界里的灵气,又像在等他。
四旺说,李衍道从海心出来时,天上那层紫气还没散尽。
他一步踏水,像踩在光上。
器灵先迎上去,绕着他转了三圈,像在告状,又像在撒娇。
李衍道拍拍它的脑袋,便朝神庭中域方向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外头出事了。
海风从西边来,带着灰线和黑雾的气味,腥得厉害。
他眉峰一压,人已不在海上了。
神庭中域的西城夜雾极浓。
界门那道黑缝像活物般一收一缩,往外头吐着极淡极细的灰。
李法曈和项天齐带人刚清完一轮,见李衍道落下来,谁也没问他是怎么来的。
小七只说了句:“你出关了。”
李衍道“嗯”了一声,朝界门边走去。
他路过一段老墙,脚下忽停。
头也没回,右手已往后一抓。
那是一片极薄的灰,贴在墙根,像人穿旧了的袍角。
灰衣人被他从地底生生提了出来,整个身子像团没骨头的影,还往土里缩。
李衍道左手银光一照,空间法则已如铁笼,把他困住。
灰衣人张嘴,发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漏出几声极细的哨。
李衍道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掌心按在他天灵盖,搜魂之法如刀入泥,极快极利。
灰衣人眼珠子极快地翻白,整张脸像被风吹皱的纸。
几息后,李衍道松手。灰衣人落在地上,像一张空的旧皮。
那股灰气从他眉心里散出来,还未飞远,就被李衍道用一团金火裹住,烧得连烟都没有。
李法曈上前一步:“怎么样?”
“全知道了。”
李衍道说,“黑葵神界,至高神一名,神王二十余位,往下是源帝级的灰部。
他们修炼靠吞影、夺界、炼界源。
他们也分法则,可修到后来,都是为了把一界吃进自己影子里。
界源是至高神才能动用的东西。
神王在外头威能极强,可真进了我们这方神界,会被太初留下的旧则压住。
他们现在进不来,只能先送些小东西。
可若不把这门补好,外头的人会把门越扒越宽。”
他说得极快,像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话。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项天齐抹了把脸上的黑水,说:
“那现在怎么办?
兄弟们杀了一夜,那些灰线全钻了地。
再打下去,城就废了。”
李衍道点头,抬眼看向界门。
门上黑雾依旧往外渗,虽被镇世印压着,可还是能感到门后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东西正慢慢靠近。
他抬手把镇世印召回,印中世界展开一角,将整个西城上空都罩住。
然后他唤出混沌笼炉。
那炉一出,满街灰线像被风卷起的蛛网,纷纷朝炉口飞去。黑雾不往外飘了,反像被炉子吸住,一丝丝倒灌进去。
炉口极静,却亮得人不敢直视。
李衍道催动神血,三千法则如无数细线缠在炉身,像给一头刚刚醒来的古兽套上缰绳。
炉内火光几明几暗,最后慢慢稳下来。
界门像被抽了底气的黑袋,一点点瘪下去。
最后只剩那道发丝般的黑缝,还贴在半空,像天上一道闭不上的伤。
“这炉能吞界源。
灰线、黑雾,全是界源的外相。
吞了它们,门就长不上了吗?”
李法曈问。
“吞了外相,门会缩,可根还在。
若想长上,得把门后头那点东西也炼掉。
现在炉子只能吞这半边。
等我们出去,把外头那节根找出来,一口炼尽,它才会合。”
李衍道说。
“出界?”小七转头看他。
“得出去。最后一块碎片也在那边。
正好一起。”
李衍道看着那道黑缝,说,“叫四旺、秦源皇、陆源尊都来。
这城要重铺阵。
界门这根,今晚先压住。
天亮后,咱再议出界的事。”
......
天亮时,神庭中域西城像被水洗过。
满街灰线没了,黑雾也散了,只留下一地翻起的石板和几段被斩断的旧墙。
城里人从石屋里出来,都仰着头看天。
天上那道黑缝还在,细得像根掉在空中的头发。
若不仔细看,几乎瞅不见。
可它就在那儿,像一道极淡极老的伤。
李衍道没有回屋歇息。
他坐在旧义庄外半堵断墙上,面前横着那尊混沌笼炉。
炉口封着,缝隙里还有极淡的灰光往外渗。
四旺端了碗热汤过来,李衍道接过,喝了一口,才说:
“这炉子比从前沉了。
吸进去的东西没有全化成气。
底上积了一层灰。
等它冷透了,我再开一次火。
眼下这里先别让人靠近。”
四旺“嗯”了一声,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李衍道虽比前些日子更瘦,眼里却极亮,像有团火在里头慢慢烧。
四旺知道,这不是伤病,是修为到了极处,人已和天地新界连成了一片。
他放下心,退去寻秦源皇。
秦源皇和陆源尊半日后到了西城。
两人一进城便先看界门。
那黑缝被镇世印压着,又有混沌笼炉在旁,像睡着了。
他们站了片刻,又去看了两条被灰线钻过的地脉。
秦源皇脸色极差,陆源尊也一直拧着眉。
二人回到旧义庄时,小七、李法曈、铁骨云、项天齐、血照都到了。
众人围坐,也没点灯。
外头天光透进来,把满屋子灰影映得发蓝。
“别的先不说。
这门不能只靠镇世印压着。
时日一长,它还会张嘴。”陆源尊说。
“所以今晚之后,我得出界。
这门从外头开了引子,里头的根是界外那些东西的界源。
光在神界里封,封一辈子也封不死。
只有到外头去,把那节根炼掉,它才会真正合上。”李衍道说。
“出界。”项天齐把枪靠在腿边,“外头到底什么样,就凭那个灰衣人脑子里那点东西?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你们谁出过界?
没有。神界这万年来,连个在外头飘过的人都没有。”
“有。太初去过。”
李法曈说,“太初当年能在界外和黑葵神界周旋,还把这炉子带回来,说明神界修士到了源帝以上,是能在界外活一阵的。
只是不能久。
没有神国补力,飘久了就是死。
现在李衍道有神国,有印中世界。
他出界,别人出界是送死,他出界是找人。”
项天齐不再言语。
血照站起来,说:“我族中还有些老矿可炼界源砂。
你走之前,我再送一批过来。
西城下面有两处地脉旧伤,也要用界源砂填。”
李衍道点头,又对四旺道:“把旧宫银草也取来。
黑葵的东西怕那草。门边种一圈,能拖些时日。”
商议到午后才散。
众人各自去办。
到傍晚,旧义庄外已经种下数十丛银草。
那些草怕热,却极耐阴。
夜里无风,草叶也会自己轻轻抖,像在空气里拨弦。
李衍道坐在井边,看那草出神。
器灵趴在他膝头,拿脑袋一下下拱他。
他低头说:“过几日带你去外头。怕不怕。”
器灵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说:“去。一起去。”
李衍道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第三日夜里,混沌笼炉终于冷透。
李衍道把众人叫齐,在旧义庄前的空地上起了炉。
炉火是银紫色的,不高,只两尺。
可那火一出来,四周的灰气全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取来血照送来的界源砂,先往炉里投了一把。
炉火一颤,颜色更亮,像得了食。
李衍道盯着火焰,好半天才说:“这砂能用。
以后神界若再被灰线钻了,就烧这砂。
用此炉烧,可炼成界石。
界石埋下,灰线绕道。
不过砂不多,得省着。等我回来,再找大矿。”
小七听得心里发紧。
她走到他身侧,说:“我与你一道去。”
李衍道看看她,没拒绝。
李法曈也上前:
“我不去,神界这边没人能看时空旧线。
你带小七和铁骨云。
我留下,和项天齐、陆源尊守着。
血照也留下。
界门上我补三道时空结,万一外头有变,这边还能撑到你回来。”
铁骨云哼了一声,把剑往地上一顿:“我也去。
黑葵界的神王不是喜欢影子吗。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露脸。”
四旺忙说:“我也想去。炉子没人看不行。
它现在只认李衍道。
若在外头吃着别的,我还能帮着分一分。”
李衍道想了想,对四旺说:“你在神界。
此行凶险,丹塔不能没有你。
炉子的事,我带着器灵。
它和炉子现在能说话。
有不对,我会先回。”
四旺张了张嘴,没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