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法曈仰头,知道不能等口子张开。
小七把涅盘火种往天上一抛,金火如龙,扑向那道黑线。
铁骨云一跃而起,挥剑斩黑。
项天齐带弓弩队朝那半朵花放箭,箭矢被香雾托住,像陷进泥里。
陆源尊双手结阵,将城中所有阵石的光全数引向那口井。
血照半跪井前,神血不要命地往井里送。
那半朵花仍慢慢向外展。
就在所有人被黑葵拖住时,神庭中域另一侧,一片极偏僻的老墙后面,泥土极轻地翻了一下。
一颗极小的种子从墙根爬出来,像一直睡在土里。
灰衣人早死了,可他的花不只有一朵。
另一朵被压在更深处。
直到紫袍修士藏在界源司外的那缕意识顺着旧线滑来,像根火柴在暗处一划。
那第二朵花“啪”地开了,只开一瞬。
就是这一瞬,紫袍修士最后那点魂,彻底散了。
他以献祭自身为代价,将那朵小黑葵瞬间点爆。
花爆之处,一道极不稳定的界门猛地撑开,像一只眼睛在夜色里骤然睁大。
界门外,一片极深的黑浪拍了进来。
黑浪不落,只悬在半空,像有人从外头往神界里看。
神庭中域的灯火在这黑浪前,像极细极弱的草灰,一吹便散。
李法曈脸色终于变了。
“界门。”
他低低说了一句,转身便朝那道口子奔去。
小七、铁骨云、项天齐紧随其后。
血照还跪在井边,牙关紧咬。
他知道,那朵开在井里的半花只是幌子,真正被献祭养大的,是这第二朵。
另一边,界门撑开时,像有人把神界的肚皮划了一道。
黑雾从口子里往外渗,不是烟,不是水,而是一层极轻极薄的灰。
那灰贴着地面,像倒着长的影子。
城中军士举火去烧,火一到,灰就散开,又从火后头重新聚起来。
项天齐站在最前头,枪尖上挑着神血灯,那灰气一近,血灯便暗。
他“嘿”了一声,提枪横扫,枪风过处黑雾翻了几翻,露出一只极怪的东西。
那东西没脸,也没四肢,只有半人高的一团黑。
它贴着地,像片被揉烂的旧布,可布下头有无数极细极小的脚,如蜈蚣般极快地爬。
它冲到一个军士面前,那军士举刀便砍,刀还没落,地上那道影子忽然自己立了起来,反手抱住他的头。
军士惨叫半声,整个人就没了。
只剩一套空甲掉在地上,影子也没了。
那团黑像吃饱了,慢慢鼓了一圈,又朝下一个爬。
项天齐一步跨过去,枪尖用力扎进那东西中央。
手感极软,像扎进一包烂泥。
那东西吱吱乱叫,身子一缩,又分成两半,绕过枪杆朝他身后爬。
项天齐回手一枪,把左边那半钉在地上,又踏出一脚,将右边半只踩成黑水。
那黑水不散,竟慢慢凝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灰线,贴地一滑,钻进了神界的土里。
项天齐再看,已经找不到了。
“这鬼东西,死了还留根!”
他骂了一句,又往前冲。
铁骨云从另一头杀过来,巨剑过处,那些黑团如被风刮的灰堆,一散一大片。
可她每次斩灭一只,地上便多一条灰线。
那些线极细,像头发丝,又像活物,在地缝里爬得飞快。
铁骨云用剑尖去挑,灰线一碰剑,便顺着剑身往上缠。
她催动神血,将灰线震断。
断下的灰线落地,竟钻进泥里,再寻不到。
李法曈和小七已到界门边。
那门还只比一人宽,口子极不稳定,周围空间像被撕开的破布,毛边乱翘。
黑雾从门里源源不断往外冒。
李法曈放出时空丝线,如银针穿纱,先封住门两沿。
可那黑雾一碰丝线,丝线便泛起极淡的灰。
小七把涅盘火种往前一推,金火如浪,把黑雾逼退数丈。
两人一左一右,总算把界门附近清出一片空地。
可抬眼望去,门里头黑得没底,像极深极深的海,又像有风从另一个世界吹出来。
“这玩意儿修为不高。我看最凶也就源皇。”
项天齐抹了把脸,枪头还滴着黑水,“可是难杀。
跟烂泥里的蛆一样,越踩越多。
死一只留一根线,那线往土里一钻,过后谁知道变成什么。”
铁骨云沉声道:“门在变大。
刚才还只进一些源皇级的小东西,再这么漏下去,怕要进源尊甚至源帝。”
李法曈收住几根银线,说:“神王应该进不来。
太初神界对他们这类外来的有压制。
现在来的都是小卒。
可若让这门再开大,小卒也能把我们耗死。”
小七问:“衍道还有多久?”
李法曈朝东边看了一眼,说:
“不知道。但我们得自己先撑住。”
界门边暂时稳住,可神庭中域已乱成一片。
那些黑团儿满街乱爬,专找人的影子。
有修士用法则轰它,它散了又聚。
有修士转身跑,影子拉得老长,它便扑进影子里,再出来时那人便没了。
陆源尊调了所有阵石照亮城中,可那黑团不吃光,反倒顺着光投下的影子钻得更快。
玄冥说:“放冷光,别放热光。它们追的是热气。”
陆源尊立刻改了阵石,满城冷光一亮,那黑团果然慢了许多。
项天齐和铁骨云趁势带兵清街,杀了不少,可每杀一只便多一条灰线。
到后半夜,城西大半街面已爬满灰线,灰线像结成了网,在石板下极轻极轻地跳,像整座城都被人从地下缝上了一层灰筋。
李法曈蹲在界门旁,用时空法则去解那灰线。
他越解越惊。
这灰线不是普通法则,也不是旧气。
它极轻,极细,却像有生命。
时空法则能缠住它,却化不掉它。
轮回法则打上去,它只轻轻一扭,像被风吹了下,照旧活着。
小七用涅盘火烧,灰线缩了缩,又从灰里吐出更细的丝。
铁骨云用剑斩,断线成灰,灰入土,又出线。
三人轮着试了一圈,谁也没能真正弄死一条。
“这怕是本源法则之上的东西。
我们的法则伤它,像用绳子捆水。
不是不能碰,是碰不到根。”
李法曈说。
“本源法则之上,那是至高神才碰的力量。”小七说。
“对,黑葵神界的界源。”
李法曈把手中一根灰线封进三重银光里,对众人说,“这线就是他们界源的外相,有吞噬和侵蚀的性。
黑葵神界能把一维神界当肉吃,靠的就是这个。
我们这里的源帝拿它没办法,除非用他们自己的东西反过来磨它。”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守了一夜。
到天明时,界门又宽了一线,黑团少了,灰线却多了。
神庭中域像生了场大病,地上、墙上、树根下,到处可见极淡极细的灰纹。
陆源尊让人把西城先封了,只许出不许进。
项天齐搬兵驻在城外,随时准备再来一轮。
太初神界修士在撑着的时候,李衍道还在新世界海心入定。
外头灰线满城,界门将开,他其实都有感应。
新世界的海一夜之间翻了三回,浪头从东边卷到西边,天上那层淡金色的云也时明时暗。
四旺急得在岸边转圈,又不敢叫。
器灵也不追浪了,蹲在一块礁石上,朝西边呜呜低叫。
李衍道没有睁眼,只把一缕神识沉入神国最深处。
那里正有极薄极薄的一层膜,像被从里往外顶,顶一下,他就浑身一颤。
那层膜不是别的东西,是源帝巅峰与神王之间最后的一层纸。
他能捅破,可还差一点东西。
就像人手里有火,有柴,灶也搭好了,只缺最后一口风。
他把那枚银紫破境凝神丹最后一点药力从神血里逼出来,送入神国中心。
药力极凉,像深冬里一滴不冻的露,沿三千法则的纹路极慢地爬。
忽然,三千法则齐齐一震,像被同一根线扯了一下。
海面立时平了,风也停了。
新世界的天从灰蓝转成极亮极柔的银白色,整片海像被打磨过的镜面。
天空之上,极遥远处,像有另一层天慢慢打开。
那层天与神界的天不同,更高,更静,里头没有日月,只有一条极淡极长的紫气,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
紫气过处,连星子都像在往后退。
李衍道缓缓睁眼。
他知道自己到了源帝巅峰。
神国深处那道旧纸还差最后一指,可这已经够了。
他能感觉到整片新世界和他连成一体,每一根草,每一滴海水,每一粒从土地里升起的灵气,都像从他自己的呼吸里长出来。
他的源力不再有内外,神国和新世界像两面互照的镜,照到哪,哪里就亮。
也就在他睁眼的一瞬,水界珠内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响,像有一扇从来没人打开过的旧门,开了。
太初的记忆就是在那时涌上来的。
他没看见太初的人,只看到一片极荒古地。
那地方不在神界,不在新世界,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虚空中浮着一尊极大极大的炉子,炉身被无数条锁链缠着。
那些锁链不是铁,不是金,全是用神界的三千法则拧成的。
可锁链已断了大半,只剩几条极细的还挂在炉耳上。
炉里没有火,却能看见极亮极冷的光从炉口往外冒,像有无数星星在里头翻腾。
太初就坐在炉前,背影极瘦。
他像在守炉,又像在等炉自己醒。
后来太初回头,朝极远极远的地方看了一眼,目光像穿过时间,直直落在李衍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