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万物苍生,从沉睡中苏醒。
江南,上海县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烟火气。
那是焚烧尸体的烟柱,刺鼻,辣眼睛。
混着晨雾,把刚刚升起来的日头,都遮得昏昏黄黄的。
阳光透过烟尘照在城墙上,照出来的不是金黄。
而是一种暗沉沉的褐红色——那是血浆干透之后的颜色。
昔日,繁华热闹的上海县,变了。
这是一座钢城,死城,血城,死寂之城。
喊杀声,打炮声,嘶吼声,响彻了大半个夜晚。
此刻,全停了。
半个时辰以前,清狗子的中军,吹响收兵号角。
城墙下,护城外,清狗子的攻城大军,跑了个精光。
城北,清狗子的大营,渐渐安静下来,没了以往的喧嚣。
只剩下黄浦江上,那支内河水师舰队的炮口,还黑洞洞地对着城头。
城墙上,一片狼藉。
从大东门到小东门,从新北门到老北门。
整整几里长的城墙,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能看的。
城垛被清狗子的火炮,打塌了一半,光秃秃的。
女墙上的砖石,坑坑洼洼,碎裂得到处都是,箭孔里塞满了折断的羽箭。
城楼,也不能幸免,屋顶被烧穿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斜地支撑着。
最惨的是新北门。
那段城墙的缺口,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三天以前,那个夜晚,下半夜。
清狗子,王虎的先锋军,就杀过来了,气势汹汹。
城外的十六铺,早就没了,毁在了战火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漆黑房梁。
就在那个夜晚,王虎的人,就填平了新北门外的护城。
王虎,用的就是人命,韭菜,炮灰,尸首塞满了护城河。
从那以后,新北门,就没有过停歇。
梁化风的大军,盯死了新北门,往死里攻杀。
毕竟,护城河填平了,黄浦江上的战船,还能提供火力支援。
一天以前,这一段城墙,顶不住了。
清狗子的水师重炮,红衣大炮,轰杀了几天,终于建功立业了。
二十多斤重的重弹,轰开了一道城墙口子,宽两丈多。
从那以后,梁化风的清军,彻底疯了,癫狂了。
明清双方,就在这个缺口上反复争夺,不死不休。
清狗子冲上来,杀上来,被推下去。
再冲上来,再推下去。
缺口处的砖石,早就被血浸透了。
后来的人没地方站,站不稳。
那就简单了,闭着眼睛,踩着前人还没冷透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很快,他们的尸首,又被新的尸体盖住了。
这就是炮灰,韭菜,死士,亡命徒的下场。
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别无第三条出路。
“哎!!”
大明昭义将军,松江总兵,马逢知。
此刻,他就站在缺口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内心叹息,半天没说话。
这个老杀将,是被人扶着上来的。
昨天下午,战事危急。
清狗子,第四次冲上缺口的时候,他亲自带队反攻。
混战中,他的大腿被一块迸飞的碎石击中,旧伤复发了。
那条腿,就是他逞能逞强的后果。
那是在金山卫,对战叛贼张国俊的时候,被划伤了。
好在,张国俊临死的时候,良心发现了,手下留情了。
否则的话,昨天的马逢知,上战场,那都是大问题。
至于,两军厮杀,激励明军士气,那就是做梦。
上海城,破定了,他也挡不住的。
毕竟,清狗子,梁化风的大军,精兵强将,好几倍的优势。
死战之下,严令之下,清狗子,都杀疯了。
城楼下,城墙外,护城河,满地的尸首,就是最好的明证。
昨晚,下半夜,情势更加危急,差点就没收住了。
清狗子,主将梁化风,都杀上来了,杀到了城门楼。
迫不得已,老杀将马逢知,又一次披挂上阵,玩命抵挡,冲杀。
最后,还是惜命的梁化风,被手下抢走了,战事才缓和了不少。
即便是如此。
老杀将,光头将,马逢知,他也没有下城墙。
就在观音阁上,整整坐了几个时辰,下半夜。
不是不想下去,是不敢下去。
他累啊,困啊,浑身酸疼,腿脚更刺痛。
今年,他已经49岁了。
他的壮年,武力巅峰,早就过去了,不复当年之勇。
现如今,上海县,被围了四天。
厮杀,冲杀,围杀,整整三天半了。
三天时间里,他每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即便是,睡着了,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睡沉了。
老贼头,厮杀半死,经验丰富的很。
他很累,想死睡,睡死,又不敢彻底睡沉了。
因为,他知道。
梁化风的大军,已经疯了,癫狂了。
那帮疯狗,随时可能再冲上来,踏破上海县。
他必须时刻清醒,让所有人都知道,主将还在城里,城头上。
“将军。”
亲卫营统领闫勇的声音,把他从愣神中拉了回来。
马逢知转过头,看见闫勇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脸上的血污。
这个跟随他十五年的老弟兄,悍勇,彪悍。
昨夜,在城头上连杀了七个清兵,自己的肩头也被砍了一刀。
闫勇,也是一条铁汉子。
他没包扎,只是用布条胡乱勒了一下,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
闫勇,当真是,打不死,砍不烂的滚刀肉。
之前,在府城,围攻清狗子悍将王龙的时候。
那一次,闫勇就受伤了,很重。
他拼死挨了几刀,给王戎创造杀敌机会,偷袭干死了王龙。
之后,金山卫一战。
又是这个闫勇,悍不畏死。
带着亲卫营,骑兵,趁乱冲杀城门,杀进了金山卫。
几战下来,也就是七八天时间。
闫勇,身上的刀伤,又添加了不少,刀疤一大堆。
好在,他每次都是身披双甲,刀伤都不重,养几天就差不多了。
“伤亡多少?”
马逢知,叹息一声,随口问了问。
他知道,这就是老杀将的命。
想当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厮杀了半生,身上的刀伤,布满了全身,没几块完好的。
老杀将闫勇,手头上,立刻停下来了。
抬头,眨了几下眼睛,沉默了一下,才小声回道:
“回禀大人”
“各部,各个城门,好在清点中”
“末将,初步估算,能站着的兄弟,不到三千了”
、、、
说完了,他又低头了,继续处理胳膊上的血条。
每逢大战,他都是带着亲卫营,冲锋在第一前线。
说实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城里的,死多少人,怎么死的,他怎么有心思多想啊。
“老兄弟呢,还剩下多少??”
老辣的马逢知,顿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核心问题。
伤亡,他也不是很在意的。
厮杀十几年,尸山血海,滚出来的老杀将,见多了。
上海县,繁华大县城。
这里,什么都可能缺少,人丁,肯定不缺的。
他在意的,还是自己人,老兄弟,老卒子,那才是真正的战斗力。
“呃!!!”
闫勇,又停下了动作,一脸的迷茫状。
半响后,他才回过神来,不大确定的回道:
“具体的人数,肯定不知道”
“不过,昨日,末将,也大概清点了一下”
“这时候,剩下的,能上阵厮杀的,肯定不超过一千二吧”
、、、
“草了!!!”
马逢知,心在滴血,直接暴口了。
去年,清狗子,就收缴了他的兵权,废了提督官职。
最后,他的身边,就留下了三千人,是最核心的亲卫营,老兄弟。
起兵以后,他的人马,精兵,也就散了。
各个部将,都带走了自己人,本部人马,老队伍。
有的在府城,有的在青浦,金山卫,青村,南汇,,,
经验丰富的马老贼,也想到了办法,兼并降军,收拢老卒子。
即便是如此,他带在身边的精锐,也没有超过两千人。
其他的,两三千人,全是绿营,杂兵,丁壮,防汛兵。
现在,剩下的一千二,他是抱着怀疑态度的。
他严重的怀疑,精锐,亲信的伤亡,可能超过一半。
真正能打的,能上阵的,站稳墙脚的,可能真的不超过三千了。
他知道,这样不行的,要出大事的。
“涂知县!!”
没得办法了,马总兵低吼一声,只能使用召唤炮灰了。
“下,,下,,下官在!!”
身后,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
那是上海县的知县,老家伙涂贽,剃了光头的文官。
“天亮了,清狗子也退了”
“等一会儿,你就找人,继续征召丁壮,民夫”
“本将,不管你找什么理由,借口,必须给老子找到人”
“两千不够,三千也不嫌多,越多越好”
“时间,越短越好,最好,午时就能用,上城墙,杀贼,,”
“告诉城里的百姓,城外的,是清狗子,野猪皮,梁老贼”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凶名远播啊”
“他们要是不想死,不想被屠城灭口,就给老子冲上来,死守坚城”
“谁要是敢推诿,扯皮,躲避,全给老子剁了,抄家灭族,鸡犬不留”
、、、
这就是老杀将,最大的底气。
上海县,可以变成血城,死战不退。
但是,上海县,必须死战到底,坚守到援军的到来。
或是,梁老贼,清狗子,扛不住了,自己退兵走人。
否则,上海县,死再多的人,他马逢知都无所谓的。
为了坚守城池,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马氏家族,什么良民都是可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