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北,破碎的城墙上,
“惨,惨呐!!”
“老兄弟,死一个,少一个!!”
老贼头马逢知,黑脸马脸,眼眸悲哀,喃喃自语。
四千多人,入城上海县。
坚守三天,四天不到。
如今,还剩不到三千。
真正的老兄弟,也许就剩下一千左右。
死伤的丁壮,民夫,那就更多了,好几千,全部血洒城墙。
光头将,马逢知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老武夫,老杀才的命,自己也逃脱不了。
即便是两鬓斑白,腿脚伤了,也得死守城墙,死守待援。
倘若,有援兵,来的及时,他们可能就能活下去。
倘若,没有援兵,或是来的太晚,碎尸是必然的,收尸都是奢求。
“哎!!”
马老贼,抹了一把死光头,又是深叹息。
他要去巡城了,再苦,再累,走不动,也得走下去。
这就叫,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了。
马氏,两个嫡子,都落入了朝廷手里,除了死战,别无他法。
他拄着一杆长枪,一瘸一拐地沿着城墙往前走。
脚底下,沾满了血水,血浆,猩红,刺鼻,硝烟味十足。
周边,躺着大量的尸首,死状各异,明军清狗子都不少。
还有一些重伤员,没死透,一抽一抽的,发出轻微的呻吟,哀嚎。
“大人,小心!!”
闫勇放下手头活计,叫唤了一声,赶紧跟上去。
甚至,不顾自己的刀伤,伸出胳膊想扶着自己的恩主,老上司。
可惜了,他的好意,被狗吃了,被一把推开了。
“不用!!!”
马逢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沉稳有力。
钢牙紧咬,忍着腿上的疼痛,继续拐着往前走去,步伐更坚定。
城墙上,刚刚上来的民夫,丁壮,正在清理战场。
有人在搬尸体,救治伤员。
有人在填缺口,玩命搬运条石。
有人在捡箭,收拾遗落的兵械。
有人在哭,更有的人,在疯狂呕吐,狂吐不止。
一个年轻的明军坐在地上,抱着一条断腿。
断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糊糊的一片。
他没有叫疼,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嘴里喃喃着什么。
旁边的人说,那是他弟弟的残肢。
昨晚,在缺口处,血战的时候,被清军一刀砍成了两截。
下半身还在城头上,上半身已经掉到城下找不到了,尸首太多了。
主帅马逢知,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个年轻士兵,看了很久。
他估摸着,这是个新兵蛋子,绿营兵,改编过来的。
昨晚的血战,没有崩溃,逃亡,也算是一个铁汉子。
“记下来”
半晌后,他拄着长枪,继续往前走,嘀咕了一句。
老杀将闫勇,愣了一下:“什么?”
没搞懂,没听懂,脑子转过弯来,愣在了原地。
马逢知,拄着长枪往前走去,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他,还有他弟弟的名字”
“过几天,待打完了这一仗,守住了城池”
“如果,还活着,赏银加倍,把他也编入亲卫营”
、、、
这种兵,死扛着,没崩溃,算是不错的了。
这种兵,经历了几场血战,成长的速度,那都是惊人的。
这种兵,也是老杀将,最喜欢的兵丁。
年轻,经历了血战,有潜力,后劲足,刚好补充自己的精兵损失。
“诺!!”
闫勇应了一声,朝身边的一个把总使了个眼色。
那个百总,也是老卒子,听的很清楚,也很有眼力劲。
赶紧跑过去,蹲在那个年轻士兵面前,低声问着什么,记着什么。
“嘶嘶嘶!!”
马逢知,不管了,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左腿就钻心地疼,倒吸凉气,抽气声。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光头卤蛋,铮铮发亮。
但他咬着牙,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是主将。
主将,是不能倒下的。
尤其现在,围攻战,决死一战。
因为他剃了光头。
他把辫子割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头皮。
这颗光头,就是他的投名状。
满清鞑子,大清国,不会再信他了。
他只有一条路——跟着大明,跟着朱皇帝,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城外的梁化风,必须破城,杀了他。
杀了他这个光头将,拿到了首级。
梁老狗才能向朝廷证明,他有本事平定叛乱,他值得重用。
这是一份活生生的战功,搁在案板上,就等着梁化风来取。
所以马逢知,不能休息。
他累了,可以休息。但将士们累了,谁来替他们打仗?
“将军、、”
闫勇,赶上来,又开口了。
马逢知,没有回头,一路走,一路看。
尤其是哪些伤兵,看到了,他都会点头,示意,安慰,激励。
“大人,你说啊”
“梁老狗的兵,怎么突然就退了?”
“这个老狗子,变性了,还是吃了泻药??”
闫勇,紧随其后,贴上来,压低了声音。
“梁老狗,清狗子”
“这两三天,跟疯狗似的,一刻不停歇地猛攻”
“他们的兵力,是咱们的两三倍,后头还有补给,还有兵源补充”
“末将,怎么看,也不像是打不动的样子”
、、、
他顿了顿,语气里全是疑惑:
“会不会是诱敌?”
“故意示弱,想把咱们骗出城去?”
、、、
老杀将,老莽夫,也有高智慧。
毕竟,厮杀了大半生,见过的死人,比野狗还多。
战场上,常规的杀敌战术,见得太多了,怀疑很正常。
马逢知,眉头深陷,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长枪,扶着城墙垛口,往城外望去。
城外,清狗子的旗帜,还在飘扬。
梁老狗的大营,驻扎在城北三里外的山坡上。
营帐连绵,炊烟袅袅。
几队清军骑兵在城门外来回巡逻,远远地监视着城门。
城东、城北、城西,三个方向都有清军的哨卡,把上海县围得铁桶一般。
只有城南没有清军——因为城南是黄浦江。
江面上,清军水师的十几条战船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城墙。
船舷上,可以看到清军水兵的身影,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不像,不大可能、、”
半晌后,马逢知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沉。
抬手,遥指城北,清狗子主营方向,淡定的说道:
“闫勇啊,你看啊”
“他们的营帐,炊烟比昨天少了一半”
“骑兵巡逻的路线也缩了,不靠近城墙三里之内”
“要是诱敌,梁老狗,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一眼通透”
、、、
他的年纪,比梁化风大了快十岁。
这多出来的十年,都是在沙场上,血浆滚出来的。
论杀场斩敌的能力,他马逢知,确实不是对手。
论杀场经验,那他就是老狐狸,真正的老贼头。
“那他们是真退了?”
“为什么?咱们明明快顶不住了,,,”
“今天,要是继续高强度的围攻,咱们的阵地,怕是,,,”
、、、
闫勇,没有说下去了。
铁手扶着残破的城墙,死死盯着城外的清狗子战旗,眼眸很复杂。
他是老武夫,厮杀半生,确实是不怕死。
但是,能活着,谁不稀罕呢。
大江南,苏州,松江,华亭,上海。
哪一个不是繁华之地,奢靡之地,莺莺燕燕,享之不尽。
“哎!!”
马逢知,深叹一口气,知道心腹想说什么。
凌晨的时候,确实快顶不住了。
清军第五次冲上缺口,他的亲兵营,死伤不少。
一个个小队,在把总的带领下,冲上去堵缺口,拦截梁化风的亲卫。
双方,都是铁头兵,精锐老卒子,成队,成队的阵亡。
缺口处,地面上,全是板砖,铁罐头,残肢断臂,血浆子。
最后,马逢知,自己都要疯了。
亲自带人往上冲,去硬扛梁化风的疯狗死士。
梁老贼本人,距离最近的地方,也就是七八丈。
那时候,天色蒙蒙亮,看不清对方。
但是,彼此的吼叫声,也都发现了对方。
不过,城墙空间有限,隔着的亲卫,铁甲兵,又太多了。
否则的话,对面的梁化风,肯定要杀过来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
现在这一刻,马逢知自己,说不定就躺下了,被对方干掉了。
好在,关键的时候,自己的外甥黄安,出现了。
他也带着一队铁甲兵,从另一个方向夹击过来了。
于是,对方的亲卫营,先怂了。
他们怕梁老狗有失,没了主心骨,丢掉了荣华富贵。
因此,昨晚下半夜,凌晨的时候。
是这场上海保卫战,最危急,最要命的时刻。
再打一天。
不,再打半天。
这座城就破了。
他马逢知,就要退回内城,打巷战了。
当然了,也可能,早就阵亡了,尸首分家了。
“闫勇啊,,”
马逢知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本帅,又不是神仙,妖怪”
“本帅,也不是梁化风肚子里的蛔虫”
“他的兵,为什么退,本帅哪知道啊,猜不透啊”
“也许是,打不动了,杀不动了,后勤出问题了,都有可能的”
、、、
说完了,他又拄着长枪,又往前走,一拐一拐的。
一边走着,一边察看两边的伤兵,又时不时的望向城外。
他是巴不得,梁化风退兵,滚的越远越好,滚到天边去。
但是,他知道,那是白日做梦,不可能的。
自己的项上人头,太值钱了,是梁老狗升官发财的心头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