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天色蒙蒙亮。
大江南,苏州府,治所吴县。
城西,天平山麓,笼罩在薄雾之中。
山坳深处,三千人马,精锐之师,静伏如蛰龙。
他们没有打旗号,营帐也以青布覆顶,与山林混为一色。
从山道望去,只见树影婆娑,高低起伏,根本看不出,藏了这许多兵将。
这就是,大明旧港侯张苍水,抽调北上的援军。
这支军队,结构比较复杂。
大部分的将校,基层骨干,都是出身义军的人。
还有一部分,就是来自大西南,从六大营抽调的精锐,忠心不二。
剩下的兵卒子,则是义军在沿海,招募的丁壮,出身贫困的渔民,还有不少海盗。
但是,经过半年的刻苦训练,昼夜不停歇,玩命打磨。
再加上,来自大西南朝廷的钱粮,兵械,供应充足。
这支军队,早就脱胎换骨了,不再是当初的叫花子义军,苦哈哈。
甲胄崭新,兵械犀利,锐气十足,活脱脱的,六大营翻版,精锐之师。
主将,参将袁起震。
他正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手持千里镜,朝东面官道方向眺望。
他是张苍水的心腹,三十七八岁年纪。
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从军十余年,一直跟着张苍水,反抗狗鞑子,厮杀清狗子。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从舟山渔民子弟,一路杀到今天的参将之位,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当然了,这也成就他的钢铁雄心,坚韧不拔,宁死不屈,大无畏精神。
锦衣卫,负责人,千户唐平。
他就比较从容了,就躺在旁边的石头上,很淡定。
眯着眼,翘着个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假寐中,吊得很。
他的人,已经入城了,去通风报信了。
半年多,苏松两府,他带着兄弟们,踏遍了各州府县,大江小河。
尤其是京杭运河,沿途的据点,漕粮仓城,被他们敲掉了不少。
以至于,整个大江南,所有的清狗子,都处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然了,锦衣卫,也伤亡了不少老兄弟,埋骨他乡。
“袁将军,天色亮透了”
不远处,副将刁康震,走上来了,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脸色,就比较严肃了,不苟言笑。
连续几天的急行军,身心疲惫,又来到大江南的腹地,担忧很正常。
刁康震,三十出头。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肤色黝黑,一口云南口音。
打仗的时候,作战勇猛,悍不畏死,私下里人称“刁疯子”。
他也是六大营出来的,被兵部和五军选中了,抽调到舟山群岛。
袁起震放下千里镜,内心憋了一口气,眉头微皱:
“他娘的,真操蛋”
“苏州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该死的,老子的兵,再搞下去,就要断粮了”
、、、
他们这帮人,是从舟山群岛,东极岛出发的。
当时,张苍水接到的出兵圣旨,太快了,太急了,根本来不及准备。
再加上,他们的船队,目标是登陆松江府,也担心清狗子的水师拦截。
很自然的,能带上的钱粮,非常有限。
登陆以后,张苍水担心苏州府有变,又下令他们,沿途急行军。
现在,终于赶到了。
但是,袁起震又不敢入城了,担心出问题,进去了,出不来。
“他娘的,格老子的”
“这个苏州城,会不会有变啊”
、、、
刁康震,也忧心了,嘴角骂骂咧咧,摸了摸腰间的刀把子。
他倒不是怕死,就是担心死的不值得。
去年,他还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吃不饱,饿不死的那种。
他投军,就是为了吃饱饭,拿饷银,赚战功。
为了一口吃的,几两碎银子,战场上,冲杀起来,那是真的不怕死。
好在,运气不错,祖坟冒烟了。
越杀越凶猛,越杀越得心应手,一不小心就杀出头了,做了小将军。
现在,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出来了。
大明朝廷,国势强盛,国力越打越强悍,收复大江南,板上钉钉啊。
他刁康震,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浪费了大好前程。
“啊呸!!”
石头上的唐平,一口吐掉嘴里的杂草,撇了撇嘴,回味无穷。
“哎,你们啊,烦不烦啊”
“有这个精神气,还不如多躺一会,恢复一点体力吧”
“他妈的,连续赶路好几天,你们不累啊,老子听了都烦啊”
、、、
说着,烦啊,抓头挠腮,猛的做起来,满脸的不爽快。
虎目猛的睁开,眼眸精光闪闪,嘴里不屑的说道:
“你们啊,真他妈的,多心了啊”
“呵呵,祖永烈,手底下的将校,还有府城里的文武,被他宰了不少”
“呵呵,他自己,还有嫡子,所有的义子,心腹将校,亲卫营”
“呵呵,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的,都剃了光头,没了狗尾巴,猪辫子”
“这一次,祖永烈,起兵反清,辽东祖氏,算是出头了,出位了”
“你们啊,就放一万个心吧,乖乖躺着吧”
“他做下的这些,杀头买卖,够满清鞑子,族灭他十族,断无回头之路”
“呵呵,这一点,松江府的马逢知,他们就是难兄难弟,都跑不掉的”
“老子估摸着,这几天时间,祖永烈,肯定是吃不好,睡不着,比咱们更急啊”
、、、
满脸的不屑,嘲讽,又带着十足的笃定。
锦衣卫,做过太多的腌臜事,残暴事,最是擅长揣摩人心。
在他眼里,祖永烈,早就没了回头路,跟马逢知一个吊样。
说到这里,想到这里,唐平就更加佩服朱皇帝了。
一个剃光头,一个后背刻字,简直是无懈可击。
只要做下了这些,纳了投名状,谁都跑不掉,躲不掉。
“哼!!”
袁起震,刁康震,相互对视一眼,都摇头冷哼冷脸。
锦衣卫,太阴鸷了,他们都不喜欢。
就像这个唐千户。
平日里,很和气,很随意,人畜无害的吊样子,老好人似的。
但是,他们都知道。
这个家伙,心黑的很,下手更狠,干过无数的残暴事。
别说是他们这些武将,祖永烈,马逢知,那些降将。
就是朝廷里,不少大臣,大佬。
看见锦衣卫,都下意识的,远见远躲闪,躲的远远的,不想沾上一丁点的腥臭。
“来了,出来了!!!”
就在几人聊天,扯淡的时候,山道口就传来了一个呼叫声。
游击将军陈叔木,带人快步冲上来,大声急促的喊道:
“袁将军,袁头!!!”
“夜不收的兄弟,回来了,回报了”
“城内方向,来了一大队人马,骑马的,就有上百人”
“不过,他们的速度,都比较慢,后面,还有不少老头子,骑的最慢”
、、、
刁康震,精神一震,立马就来劲了。
右手不自觉的,又握紧了刀把子,板着脸问道:
“他妈的,到底来了多少人??”
“怎么回事,怎么还有老头子??”
“咱们,一路北上,赶过来,累死累活的”
“他妈的,都是白天歇息,晚上赶路,就怕泄露了行踪”
“祖永烈,吴都督,搞什么啊,不靠谱啊,当真一点都不藏着啊”
、、、
别说是他,就是前面的主将,袁起震,也有点蒙蔽了。
张苍水,登陆以后,他的大军,并没有打出旗号。
上海县,刚开始,也是如此,藏着掖着。
唯有,最后交战了,死战了,藏不住了,才把旗号打出来。
袁起震,三千人北上,更是如此,一路上,偷偷摸摸的,怕被清狗子发现了。
毕竟,这里是大江南,被鞑子统治了十几年啊。
这里面,有多少满清的人,多少探子,主动去告密的,谁知道啊。
祖永烈,吴三风,这么多人出来,有点不对劲啊。
唐平,站起来了,伸了一个懒腰。
先是瞥了一眼对面,低声骂了一句,提醒说道:
“刁疯子,瞧你那怂样”
“他妈的,把刀收起来,别丢人现眼了”
“拿着刀,你是想砍谁啊,呵呵,都是自己人了”
、、、
“嘿嘿嘿,,”
刁疯子,嘿嘿尴尬笑着,放开了手中的刀把子,很憨厚的样子。
“唐千户,你多虑了”
“俺老刁啊,走到哪里,都是拎着大砍刀,刀不离身的”
“呵呵,这里是苏州城,俺们都是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啊”
“嘿嘿嘿,呵呵,习惯了,都习惯了,,”
、、、
继续呵呵嘿嘿几声,老武夫,又拍了拍刀把子。
这都是条件反射,习惯了,老武夫,最喜欢刀把子,最有安全感。
“干尼玛的”
唐千户,暗骂一句,也就是不再理会了。
刁疯子,来自六大营,是勇卫营,第一批扩兵的种子选手。
他唐平,就更厉害了,勇卫营成立的时候,他就是新兵蛋子。
很自然的,他们之间的谈话,也都是很随意,隔阂感很少。
“袁将军,老刁啊”
“你们啊,还是多虑了,想的太多了”
“咱们的援兵到了,祖永烈,肯定是心急如焚啊”
“他出城来,迎接咱们,更是为了给他自己打气啊,助威啊”
“呵呵,整个苏州府,那么多文官,世家,就是那些老头子,跟在后面的”
“呵呵,你们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们剃了光头,就是铁板一块吧”
“呵呵,祖永烈,昭勇将军”
“他来自辽东祖氏,是将门世家,最是懂的这些路数”
“他是借咱们这些援兵,去威慑,去威压,那些心存侥幸的,不安分的汉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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