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衙内,烛火灰暗。
“城外,梁老狗”
年轻黄安,没胆接过舅舅的酒碗,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说战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就喝了,屁事没有。
如今,旁边有一个锦衣卫,阴狠毒辣的代名词。
就是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喝酒,怕被人逮着了狗尾巴。
“清狗子的伤亡”
“王将军,许将军,也大概清点了一些”
“主要还是新北门,其他的几个城门,还在填护城河,杀伤有限”
“新北门,前前后后,两天时间,估摸着,至少击毙了两千以上”
“其中,斩获的千总,把总,哨长,就有十几个,全是老贼头”
“还有,就是清狗子的甲士,在城墙上下,就清点出来了,不少于五百颗脑袋”
、、、
说起头颅,斩获,黄安的眼神,就变了。
这都是战功啊,真正的人头首级,升官发财少不了。
他们这帮人,都是光头将,刚刚投诚大明,少不了战功傍身。
“嗯!!”
中规中矩,马老贼放下酒碗,点头嗯了一声。
攻守双方,伤亡,一比二,差不多吧,也不算太差。
毕竟,他马逢知,手头上的精兵,太少了,能打成这样,能说得过去。
当然了,具体的斩获,首级,他肯定不会详细质问。
清狗子,死伤两千,里面有多少精兵,丁壮,民夫,猫腻太多了。
他要是较真了,那兄弟们的脸面,就难看了。
“纪百户!!!”
“可有什么,需要问的??”
、、、
差不多了,马逢知,转头问了一下,很给面子的那种。
锦衣卫,他还是非常的忌惮,芒刺在背,不踏实啊。
这种人,可以直接上报朱皇帝,可不是开玩笑的。
往往几句话,不搭边的背刺,就能把大将弄的家破人亡,诛灭九族。
“马总兵,请”
纪翰,没有直接回话,端起大海碗,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
有啥好说的,好问的。
他手头上,又没有兵马,拿什么去质疑,质问。
现如今,只要守在了上海县,大家都有战功拿,何苦搞砸了。
“兔崽子,下去吧”
马逢知,同样端起了海碗,挥了挥手,示意外甥可以滚蛋了。
可是,黄安却是还有话,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去:
“舅舅,总兵大人”
“咱们的精兵太少了,守城太吃力了”
“末将,兄弟们,都想问一问,咱们,还有没有援兵”
“还有,张兵部的兵马,不是上岸了嘛,为何不增援过来”
“实在不行的话,青村,南汇,张将军的人,是不是,也可以抽调过来”
、、、
说完了,他的目光,又盯着正在喝酒吃肉的纪翰。
他就是想知道,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他妈的,海上的,广东的援军,他们不清楚,不敢奢求。
但是,张苍水的兵马,总可以吧,已经上岸了,进了府城啊。
可惜,马逢知早就想好了,直接开口拒绝道:
“张思达的人”
“告诉兄弟们,就不要想了”
“青村,南汇,也都在海岸线上,也有登陆码头”
“这两个地方,也要坚守的,不能离开人,不能丢了”
、、、
“可是!!”
黄安有点急眼了,他问的,不是这个啊。
张苍水的兵马,就在府城,有上万人,不能增援过来啊。
更何况,兄弟们,都有点急了,都想要找援兵啊。
马逢知,牛眼子一瞪,放下酒碗,低吼怒斥:
“兔崽子,没什么可是”
“下去,再啰嗦,小心吃军棍,削死你”
、、、
这一下子,黄安就死心了。
有气无力的,爬起来,垂头丧气的,慢吞吞的滚出去了。
“呵呵,,”
望着黄安的背影,纪翰也放下了酒碗,呵呵淡定一笑。
他知道,这帮人,肯定对自己,极度的不爽快,非常的不满。
锦衣卫,是大明皇帝的亲军,也是监军的一种。
锦衣卫,在马逢知的军队里,监控这帮兽兵兽将。
这帮人,畏手畏脚,烧杀抢掠,砍人头,都得小心翼翼的,肯定有怨言的。
“昭义将军”
撇去脑海中的乱七八糟,纪翰端正了虎躯,脸色严肃起来了。
“你说的没错”
“青村,南汇,确实是不能丢”
“陛下的大军,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登陆,咱们都不清楚”
“一旦没了登陆点,咱们,所有的努力,都变的一文不值”
、、、
“嗯”
马逢知,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头认同了。
他更清楚,这些海边县城,守御所,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啊。
如果,他不是松江总兵,手头上没有兵权。
他这个昭义将军,肯定也没他的份。
大明朝廷,朱皇帝,看中的,就是松江府的位置,南面都是海水啊。
“至于,张兵部的人马”
“总兵大人,你也是知道的”
“苏州府,要抽调一个营,北上增援”
“剩下的,就必须留在府城,走不开,走不了”
“呵呵,这个上海县,只能靠咱们自己,扛住梁老狗,对吧!!!”
“呵呵,反正,末将也留在这里,跟兄弟们,共进退,同生共死,对吧!!”
、、、
说完了,纪百户,两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吊样子。
就是这么直接,如此的坦荡,毫不做作。
他们这帮人,能被丁仁选中,抽调到大江南,满清腹地,龙潭虎穴。
很明显,他们早就把个人的生死,度之身外,是不怕死的,九死一生的。
“哎!!”
马逢知,他当然知道了,才会深深的叹了一口老仙气。
只是,内心底,还是不爽啊,一肚子的窝火。
他妈的,他的猪尾巴辫子,没了,光头了,反清了。
现在,又要逼着他的人,去死,去死守这个上海县,看不到头啊。
身边的老兄弟,死一个,少一个,谁又能淡定呢。
“梁老狗,不好打啊”
“今晚,他派出胡来顺,李遇春,那两个白眼狼,二五仔”
“他的目标,就是消耗咱们的有生力量,想拼掉老夫的精兵猛将”
“梁老狗,这两天,吃了大亏,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夫,可以肯定,非常的肯定”
“明天,天色一亮,他的人,就会发起更猛烈的进攻,不死不休”
、、、
梁化风,他太熟悉了。
两个老贼头,共事,上下级,并肩杀敌,十几年了。
他马逢知相信,那个梁老狗,肯定比自己更狠,更残暴,灭绝人性。
纪翰,听到了这里,有点不服气了。
黑脸冷峻,目露凶光,脸色带着疑惑,咬着牙问道:
“呵呵,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呵呵,老子就不信了,清狗子,不怕死???”
“梁老狗,他的军队,死得起那么多人??不怕都死光啊”
、、、
“纪百户,你错了”
马逢知,呵呵冷笑,直接就打断了。
“你啊,对这个苏松提督总兵,还是不够了解啊”
“一条长江水,自南京城一下,一直到出海口”
“沿途,苏松常镇,各个江防据点,水师,绿营兵,都归苏松提督调遣”
“梁老狗,是武状元出身,能文能武,又深得满清信任,死心塌地”
“老夫,估摸着,他手头上,能调动的人马,不会少于两万人”
“呵呵,咱们手头上,能动用的军队,也就两三千人”
“呵呵,纪百户,你说啊,咱们,能顶住几天啊???”
、、、
“呃!!!”
面对老杀将的质疑,质问,纪翰无言以对了。
他不是军中大将,对调兵遣将,行军打仗,不是很有经验啊。
能不能守住,能守几天,他哪里猜得到啊。
他早就想好了,城池要是守不住了,他就要溜了。
他是锦衣卫,职责不是打仗,是偷鸡摸狗,是搞偷袭战。
当然了,他也希望,朱皇帝的大军,能快一点上来,别拖了啊。
但是,他也是两眼茫茫,不知道,朱皇帝,到底在哪里。
“呵呵,,”
马老贼,又是呵呵一笑,是嘲笑,是不屑的尬笑。
他就知道,眼前的锦衣卫,也不知道朱皇帝的行程。
援兵,他们锦衣卫,也是没底,没个卵用啊。
不过,他得把困难说出来,让锦衣卫有个见证。
到时候,真要是守不住了,他的罪责,也能轻一点。
“三天,老夫,肯定是有信心的”
“超过了三天,要是五天,老夫,就有点悬了”
“因为,那时候,梁老狗,他的援兵,肯定也到了”
“五天,就是咱们的极限了”
“时间一到,第六天,第七天,随时都可能破城”
“到时候,老夫,诸位老兄弟,也是无能为力,守不住的”
、、、
“纪百户,纪兄弟啊”
“你啊,还是给府城,传一封求援信吧”
“梁老狗,来的太快,来的太早,来的太突然”
“老夫,张兵部,李佥事,都没有猜到的,都失算了”
“老夫,希望,张兵部,李佥事,多多少少,给点援兵,援助”
“上海县,城里,都是老夫的老兄弟,生死与共的铁哥们,死光了,就可惜了”
、、、
“怎么???”
“马总兵,要是没有援兵,援助”
“呵呵,你是不是,就想反悔了,又想什么歪点子了???”
、、、
纪翰,冷着脸,麻着脸,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说一千,道一万。
眼前的老贼头,还是想保存实力,想偷鸡摸狗啊。
“屁话!!”
马老贼,黑脸涨红,瞬间就炸毛了。
猛的站起来,打翻了桌子上的酒肉,指着自己的脑袋,低声怒吼:
“纪百户,纪兄弟,睁大你的狗眼,看一看”
“老夫,脑门上的毛发,都剃光了,是大明的昭义将军”
“你再看看,瞧清楚了”
“老夫的胡子,都快要花白了,一把年纪了,没几年活头”
“老夫的两个嫡子,一个在陛下身边,一个在你们手里,前途似锦”
“老夫,又不是孬子,更不是傻子”
“老夫,再怎么傻乎乎的,也不会放下大好前程,去做哪些人神共愤的腌臜事”
、、、
“纪兄弟,纪百户,你大可放心”
“老夫,只要还站在上海县,还活着”
“外面的梁老狗,就不会跑,必定调集所有的重兵,来围剿老子”
“整个松江府,沿海的据点,都能高枕无忧,等候陛下的龙驾”
“老夫,也可以保证,只要还有一口活气,必定死磕梁老贼,不死不休”
。。。。
这一刻,马老贼,就是忠贞之士,国之重将。
这一刻,马老贼,为了马氏的子孙后代,铁了心,硬了肝,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