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从青石街回来后，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那把铜钥匙。那只鹤。
他总觉得，那只鹤，他在哪儿见过。
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可他知道，答案，一定在那栋老楼里。
他决定，再去一次 0号房。
这一次，他没有走暗道。他走正门。
傍晚，天擦黑，他一个人，又站到了云霄饭店楼下。
楼里，黑漆漆的。可他知道，顶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等他。
他上楼。楼道，还是黑的。他摸黑走到顶楼，站在 0号房门口。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顾北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供桌上，那块刻着“顾晚晴“的牌位，又摆回来了。
像是，从来没有，被他摔碎过。
顾北盯着那块牌位，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上次来，砸碎的是两半。这一次，这块牌位，是完整的。
而且，牌位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烧到一半。
像是，有人，刚刚，来上过香。
顾北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来过。
他蹲下来，看那三炷香。香灰，还是热的。
他猛地，抬头，环顾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挂钟，停在三点十七。
可顾北知道，刚才，一定有人，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牌位。
牌位，冰凉。
就在他的手，碰到牌位的那一刻——
房间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顾北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不是哭声。
是脚步声。
“哒，哒，哒。“
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人，正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顾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走廊的灯，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的身形，很高，很瘦。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门口的黑竹竿。
顾北的呼吸，猛地一滞。
长衫人。
他来了。
“你来了。“长衫人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等你，很久了。“
顾北死死盯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0号房，是口灶。“长衫人说，“灶，会吸人。你心里，装着 0号房的事，就一定会来。“
“你来了，就说明——“长衫人顿了顿，“你心里，装着这间房，装得很深。“
顾北没有接话。他盯着长衫人，一字一句：“我妈，在哪儿？“
长衫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
他的袖口，在灯光下，露出一角。
袖口上，绣着一个标记。
一只鹤。
顾北的脑子，“轰“地一声。
鹤。
和那把铜钥匙上的鹤，一模一样。
“你是渡厄会的人。“顾北盯着他，“这只鹤，是渡厄会的标记。“
长衫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把袖口，放下去。
“你妈，在 0号房里。“长衫人开口了，“三十年。她一直，在 0号房里。“
顾北的呼吸，猛地一滞：“你把她，关在里面？“
“不是我关的。“长衫人说，“是这口灶，留的。“
“灶心，一旦放进灶里，就出不来了。“长衫人的声音，很平，“除非，灶，灭了。“
“灭灶，“顾北追问，“要怎么做？“
长衫人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久到，顾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灭灶，要断柴。“
“断柴？“
“灶，靠柴烧。“长衫人说，“0号房的柴，是你妈，最放不下的人。“
“她放不下你。所以，你越惦记她，灶，烧得越旺。“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
柴。
他是柴。
他每想妈妈一次，妈妈，就多烧一分。
他每火一分，妈妈，就多疼一分。
“那……“顾北的声音，哑了，“我该怎么办？“
“忘掉她。“长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别惦记她。别查她的事。别来 0号房。“
“你忘得越干净，她烧得越轻。“
顾北站在原地，浑身，一片冰凉。
忘掉她。
他妈妈，被锁在 0号房里，烧了三十年。
他能做的，是忘掉她？
“你骗我。“顾北猛地抬头，盯着长衫人，“你想让我，别查渡厄会。你怕我，查出真相。“
长衫人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说的灭灶，“顾北一字一句，“是让我，忘了她，好让你们，继续养灶。“
“我妈，就是你们，养的灶心。“
“你们，用她的执念，吸阳气。用她的痛苦，烧灶。“
“你们，把她，当柴，当了三十年。“
顾北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眼眶，红了。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长衫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完顾北的话，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顾北一愣。
“她是灶心。“长衫人说，“可你弄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柴。“
“她是，0号房的心脏。“
“柴，可以换。心脏，只有一个。“
顾北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妈，撑了三十年。“长衫人说，“因为她，是灶心。灶心，不能换。“
“她要是熄了，0号房，就塌了。“
“0号房塌了，渡厄会，三十年，养的十口灶，全得塌。“
顾北盯着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顾北说，“你们，不敢让她死。“
“你们，养着她。不是因为好心。“
“是因为，她死了，你们的灶，就全完了。“
长衫人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等于承认了。
顾北的心，狂跳起来。
他忽然，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能救妈妈，也能，掀翻渡厄会的路。
他盯着长衫人，一字一句：“你怕她熄。“
“那我就，让她熄。“
长衫人的身形，猛地一僵。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顾北没有退。他迎着长衫人的目光，缓缓，说：“你听好了。“
“我会查下去。我会，把 0号房的事，查个底朝天。“
“我会，把你们渡厄会，养的每一口灶，都掀了。“
“我妈，要么，从这间房里，走出来。“
“要么，我陪她，一起，熄在这间房里。“
“你选。“
长衫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平。可顾北，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顾北的呼吸，猛地一滞：“你认识我妈？“
“三十年前，“长衫人缓缓说，“她站在 0号房门口，跟我说：'你把北北放了。我留下。'——“
“跟你今天，说的话，一模一样。“
顾北的脑子，“轰“地一声。
三十年前。
妈妈，站在 0号房门口。
说，把北北放了，她留下。
顾北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妈妈，三十年前，为了他，自愿，走进了 0号房。
她不是，被拖进去的。
她是，为了他，自己，走进去的。
顾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 0号房里，看着那个穿长衫的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是为了我？“
长衫人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背对着顾北，说了一句：
“你妈，不是这口灶的柴。“
“她是，这口灶的钥匙。“
他说完，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顾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钥匙。
他妈妈，是 0号房的钥匙？
他低头，看向供桌上那块牌位。牌位上，那三个字，在昏黄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顾晚晴。
顾北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三个字。
他轻声说：“妈，你别怕。“
“不管你是什么——柴，心脏，还是钥匙。“
“我都，把你，弄出来。“
他话音刚落——
供桌上，那三炷香，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刀，切的。
顾北盯着那三炷断香，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听见了。
有人，不许他，碰那口灶。
他缓缓，抬起头。
0号房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一个人。
不是长衫人。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袖口上，绣着——
一只，张开嘴的鹤。
顾北盯着那只鹤，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只鹤，和长衫人袖口的鹤，一模一样。
可长衫人，刚才，已经走了。
那这个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