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从 0号房回来，一夜，没睡。
他脑子里，全是两件事。
一件，是长衫人那句：“你妈，是这口灶的钥匙。“
一件，是门口那个黑衣人，袖口那只，张开嘴的鹤。
他越想，越觉得，那只鹤，不对。
长衫人的鹤，是闭着嘴的。
黑衣人的鹤，是张开嘴的。
同一种标记，两种样子。像是，同一样东西，两个辈分。
第二天一早，他给老记者打电话。
“老爷子，“顾北问，“您见过，一只鹤的标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见着了？“老记者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见着了。“顾北说，“长衫人袖口一只。还有一个黑衣人，袖口一只。两只，不太一样。“
老记者深吸一口气：“那只鹤，是渡厄会的标记。“
“我查渡厄会，查了三十年，也只查到，这一层。“
“渡厄会的人，袖口，都绣鹤。绣得越满，位分越高。“
顾北问：“那'张开嘴的鹤'呢？“
老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见过。“
“可我听老辈人说过——“他顿了顿，“渡厄会里，有两种鹤。“
“一种，是'看灶的鹤'。闭着嘴。守着灶，不说话。“
“一种，是'吃灶的鹤'。张着嘴。“
“吃灶？“顾北问。
“对。“老记者说，“老辈人说，渡厄会，养灶，不是白养的。“
“他们，是要从灶里，吃东西的。“
顾北的心，猛地一沉：“吃什么？“
“阳气。“老记者说，“或者说，是那些，被辜负的人，攒了一辈子的，那口气。“
“那口气，养出来的阳气，最干净。也最值钱。“
顾北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那笔“咨询费“。
想起了，渡厄文化，账本上，那一栏：“咨询费，用于 0号房，灶心养护。“
养护。
原来，养护的，不是妈妈。
是那口灶，烧出来的，阳气。
“老爷子，“顾北问，“渡厄会，拿那些阳气，干什么？“
老记者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有一个，跟渡厄会做过生意的人，酒后，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渡厄会的阳气，不外卖。只进，一个地方。“
“哪儿？“
“城西，乱葬岗。“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
乱葬岗。
又是乱葬岗。
青石。碑。渡厄会立的碑。
林秀的坟。贺清源说的，“埋了一批没烧干净的灶“。
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把所有的线索，摊在桌上：
妈妈笔记。匿名信。阿凤的信。铜钥匙。青石拓片。渡厄文化账本。乱葬岗。
他盯着那一桌子东西，忽然，觉得，那些线，正在，一点一点，拧成一股。
渡厄会，养灶。
灶，烧出阳气。
阳气，进乱葬岗。
乱葬岗，埋着，他们三十年，烧出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
顾北不知道。
可他有一种直觉——
答案，就在那口，城西乱葬岗的“总灶“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栋老楼。
0号房，只是，十口灶里的一口。
他妈妈，只是，十颗灶心里的，一颗。
而那只“张开嘴的鹤“，站在，比长衫人，更高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长衫人那句“你妈，是钥匙“，是什么意思。
钥匙，不是开锁的。
是开门的。
他妈妈，能打开，0号房的门。
也能打开——
渡厄会，那口总灶的门。
顾北的心，狂跳起来。
他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上：总灶。乱葬岗。
他在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0号房。灶心：顾晚晴。
两个圈之间，他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上两个字：钥匙。
他盯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他轻声说：“妈，你当年，是不是，也画过，这张图？“
他站起来，给苏晓打电话：“苏晓，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把 3月 14日的直播，定下来。“顾北说，“标题，就叫——'重返 0号房：接我妈回家'。“
苏晓犹豫了一下：“北哥，这个标题……会不会太暴露了？“
“就是要暴露。“顾北说，“我就是要让渡厄会知道，我 3月 14日，会去 0号房。“
“让他们，想拦，也拦不住。“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这就去办。“
“还有，“顾北又说，“帮我找一个，懂老楼的人。“
“懂老楼？“
“懂老建筑的人。“顾北说，“我要知道，0号房那面墙，到底是怎么砌的。我要知道，那个灶膛，是怎么通到地下的。“
苏晓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找。“
挂了电话，顾北又坐回桌前。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总灶“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渡厄会，为什么要，把阳气，全送进乱葬岗？
他们，在乱葬岗底下，养什么？
他想着想着，忽然，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老记者说过：乱葬岗底下，埋着，“没烧干净的灶“。
灶，烧完了，熄了，就埋了。
可如果，他们，不是埋。
是养呢？
如果，那些“熄了的灶“，在乱葬岗底下，被阳气，重新，喂着呢？
顾北的手，猛地，一抖。
他缓缓，把目光，移向窗外。
城西，乱葬岗的方向。
天边，正压着一片，黑沉沉的云。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3月 14日，他要去的地方，不是 0号房。
是 0号房，底下，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路。
他妈妈，是那把钥匙。
他，要打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他盯着那片黑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一直存着、却从没拨过的号码——老楼里，那个给他引过路的中年女人。
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边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是我，顾北。“顾北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城西乱葬岗，“顾北压低了声音，“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北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惧意：
“乱葬岗底下的东西，连那个穿长衫的，都不敢碰。“
顾北的心，猛地一沉：“连他，都不敢碰？“
“不敢。“中年女人说，“老住户都这么说。乱葬岗，是渡厄会的禁地。他们自己的灶，熄了，都不敢往里埋。“
“为什么？“顾北问。
“因为，“中年女人说，“埋进去的灶，就再也不是他们的了。“
顾北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埋进去的灶，就再也不是他们的了。
乱葬岗，不是渡厄会的仓库。
是渡厄会，自己都怕的地方。
“那……“顾北问，“乱葬岗底下，到底，是谁在养？“
中年女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妈，当年，就是想知道这个。“
然后，电话，挂了。
顾北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妈妈，当年，就是想知道这个。
所以，她才出的事。
他缓缓，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那片黑云，轻声说：“妈，你等着。“
“3月 14日，我把门，给你，撬开。“
他说完，低下头，重新看那张图。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总灶“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个问号，自言自语：
“乱葬岗底下，到底，是谁在养灶？“
“是渡厄会？“
“还是——“
“那只，张开嘴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