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东老印刷厂。
老印刷厂，早就停产了。厂房空着，铁门锈迹斑斑，院里的草，长到人腰那么高。他推门进去，穿过一排排废弃的印刷机，走到最里面，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屋里，一个老人，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和昨晚，一模一样。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坐。“
顾北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直直看着老人：“你说，有人等我妈，等了三十年。“
“那个人，是你？“
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那本发黄的册子，推到顾北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顾北低头。册子的封面，印着一行铅字：《江城晚报?社会版》合订本。年份，是三十年前。
他翻开。第一页，头版头条，标题很扎眼：
“云霄饭店顶楼客房失火，女服务员不幸遇难。“
顾北的心，猛地一跳。他飞快地往下看。新闻很短：凌晨三时十七分，云霄饭店顶楼 0号客房起火，一名值班女服务员被困，消防赶到时，人已无生命体征。火灾原因，初步判断为电线老化。
凌晨三时十七分。
又是三点十七。
顾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微微发凉。他抬起头，看向老人：“这个女服务员，叫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翻到合订本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记者赶稿时留下的。
纸条上写着：“0号房女服务员，林秀。火因存疑。现场有浓重煤油味，疑人为。上报后，稿被压。“
林秀。
又是林秀。
顾北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开始往一处拼。
太平间墙上的“林秀“，民国老宅镜子里的“林秀“，旧报纸上的“林秀“，现在，这份被压了三十年的手稿上，还是“林秀“。
原来，0号房死过的那个女人，叫林秀。她是云霄饭店的女服务员。三十年前的凌晨三点十七，她死在 0号房里。
而他妈妈，后来，也失踪在 0号房里。
“林秀，“顾北开口，声音发哑，“她和我妈，是什么关系？“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北浑身发凉的话。
“林秀死后，0号房，才开始'养人'。“
“你妈，是林秀之后，第二个，被养进去的。“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
养人。
他猛地想起，那本“养灶账“。想起账本上那行字：“顾晚晴，入灶第三十年。“
原来，“养灶“，就是“养人“。
林秀死了，0号房开始养人。妈妈被养进去，一养，就是三十年。
“这间房，“顾北盯着老人，一字一句，“为什么要养人？“
“是谁，在养？“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旧铁皮箱。箱子里，装着一堆发黄的报纸、照片、笔记。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顾北。
照片上，是三十年前的云霄饭店。饭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一个低着头的女人。
是渡口旧照上的那两个人。
顾北捏着照片，手在抖：“这个穿长衫的，是谁？“
“他姓陈。“老人说，“别人叫他，陈先生。“
“三十年前，就是他，来找林秀的。“
“他说，林秀欠他的。他说，林秀死了，债，不能烂。“
顾北猛地抬头：“什么债？“
老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林秀欠他的，“老人说，“不是钱。“
“是一条命。“
“三十年前，林秀死在 0号房里的那晚，陈先生，正好也在。“
顾北的手，猛地一抖。他想起民国老宅镜子里的画面。想起那个自称林秀的女人。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疲倦，有等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陈先生，“顾北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和林秀，是什么关系？“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顾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他不敢问下去了。他隐隐觉得，再问下去，这三十年的旧账，会把他整个人，卷进去。
“你妈，“老人终于开口，“她不是自己走进 0号房的。“
“她是被'安排'进去的。“
“三十年前，3月 14日，有人把 0号房的门，从外面推开。你妈，就是那天，被推进去的。“
顾北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谁安排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先生，有一个组织。“
“他们叫自己，渡厄会。“
“他们养凶宅，吸阳气。他们说，这是替天行道。“
“你妈，就是他们，养的最久的一味药。“
顾北站在原地，浑身，一片冰凉。
渡厄会。养凶宅。吸阳气。一味药。
三十年。
他妈妈，被他们，当成一味药，养了三十年。
他猛地抬头，盯着老人：“你又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开口：“我是当年，写那张纸条的记者。“
“林秀的死，是我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我被压了三十年。可我没走。我等着，有人来问。“
“等你妈的儿子，来问。“
顾北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妈，和林秀……“
“她们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风。风很大，吹得印刷厂的铁皮屋顶，哗啦啦响。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顾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印刷厂外面，老城区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穿长衫的人。
他正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这间小屋。
像是，专门在那儿，等着顾北出来。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他来了。“
“他等你，也等了三十年。“
顾北站在窗前，盯着那个穿长衫的身影，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转过身，看着老人：“我该走了。“
老人点了点头：“去吧。“
“记住。你妈的事，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你需要，让更多人，知道你妈的答案。“
顾北脚步一顿。他回头，看着老人：“什么意思？“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渡厄会，养的是人气。“
“他们靠人气，养灶。“
“可人气，也是一把刀。“
“刀，能杀人。也能，剖开这间房。“
顾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
他妈妈，被关在 0号房里三十年，靠的，是渡厄会养的“人气“。
而他要做的，是让全平台、全网的人，都看着他，走进 0号房。
用人气，剖开那间房。
用人气，把他妈妈，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印刷厂。
门外，阳光刺眼。那个穿长衫的人，还站在街角。
他看见顾北出来，没有动。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冲着顾北，招了招。
像是在说：过来。
顾北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恨，有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他朝那个穿长衫的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站定，看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开口：
“陈先生。“
“三十年了。“
“你养的这味药，该换个吃法了。“
长衫人没有说话。可顾北看得清清楚楚——他藏在袖口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他等了三十年的这句开场白，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