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花了两天时间,把“渡厄文化“这家公司,翻了个底朝天。
渡厄文化,注册于三十年前,顾晚晴失踪那年。注册地址,在城郊一处老工业区的写字楼里。法人代表,写的是顾晚晴——他妈妈的名字。可工商档案显示,这家公司注册之后,从未开展过任何实际业务,年检报告年年为零。
一家空壳公司,挂了三十年。
顾北顺着注册地址找过去。老工业区的写字楼,早就荒了。楼里积了厚厚的灰,电梯停运,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着手电,一层一层往上找。
找到顶楼,他停住了。
顶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挂着一个数字:“0“。
又是 0。
顾北站在门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门后,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纸,像是有人,刚走不久。
顾北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纸上,是一份名单。名单很长,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址。
顾北扫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这些地址,全是凶宅。产房,教室,太平间,老宅,邮电局——他直播过的,全在名单上。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
名单最底下,压着一本旧账本。账本封面上,用黑笔写着三个字:“养灶账。“
顾北翻开账本。账本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宅,灶成。某年某月,某宅,灶熄。中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又小又密。
顾北翻到最后几页,指尖,停在了一行字上。
“顾晚晴,入灶第三十年。灶心未散,牌位不回。“
入灶第三十年。
顾北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地一声。
三十年。他妈妈,已经被这间公司,养了整整三十年。
他猛地合上账本,胸口,堵得喘不过气。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把账本塞进包里,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忽然震了。
苏晓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红色的感叹号:
“北哥!直播间的画面被人劫持了!““黑屏了!““有人顶了你的直播权限!“
顾北心里一紧,点开平台 App。
他的直播间,还挂着。可画面里,不是他的镜头。
是一个房间。老式的木门,门牌锈得模糊,可顾北一眼就认出来——0号房。
画面里,0号房的灯,忽明忽暗。那口挂钟,停在三点十七。房间里,空无一人。
可直播间的标题,却换成了四个字:
“欢迎入局。“
顾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画面,一点一点,被拉近。
镜头,穿过门,穿过走廊,穿过一扇扇关着的门,最后,停在一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排牌位。
顾北数了数。六块。
一排牌位,并排挂着。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
顾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个个看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全不认识。
可最边上那块牌位上的名字,他认识。
顾晚晴。
他妈妈的名字,刻在一块牌位上,挂在 0号房的那面墙上。
顾北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死死盯着那块牌位,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血痕。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疯了:
“这什么?““北哥的直播间怎么变这样了?““牌位!有人挂了牌位!““顾晚晴是谁?“
顾北盯着那块牌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想起,老宅墙上,妈妈的照片。想起邮电局里,那把刻着“云霄“的钥匙。想起中年女人那句话:“你妈,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一排名字,一排地址,一排牌位。
他妈妈,是最后一个,被写进名单、被挂在墙上的人。
直播画面里,那排牌位,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牌位后面,飘了过去。
紧接着,画面一黑。直播,断了。
顾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
他走下楼梯,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你报警了没有?“
苏晓秒回:“报了。可警察说,这种网络劫持,追查需要时间。“
顾北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追查需要时间。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妈妈,已经被养了三十年。那本账本上写着,“灶心未散,牌位不回“。
他不知道,灶心是什么。可他知道,他必须,赶在什么发生之前,把妈妈,从那面墙上,带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霄饭店那栋楼,灰扑扑的,立在老城区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要再去一次 0号房。
这一次,他要亲手,把那块刻着“顾晚晴“的牌位,从墙上,砸下来。
傍晚,天还没黑透。
顾北一个人,站在云霄饭店楼下。他没有开直播。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接下来的样子。
他摸黑上到顶楼,站在 0号房门口。
门,虚掩着。
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顾北推开门。房间里,灯光昏暗。那口挂钟,停在三点十七。
可这一次,房间正中央的墙上,多了一面供桌。
桌上,供着一排牌位。
顾北数了数。六块。和直播画面里,一模一样。
最边上那块牌位上,刻着三个字:顾晚晴。
顾北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他盯着那块牌位,眼睛,红得吓人。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牌位边缘,又缩了回来。
“咔嚓。“
牌位,还立着。
断口,露出里面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顾北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
“北北,别砸。“
“妈在这张牌位里,住着。“
顾北的手,猛地一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断成两截的牌位。
妈妈的牌位。
妈妈,住在牌位里。
他刚才,差点,亲手砸了妈妈住的地方。
顾北捧着那块牌位,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把牌位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木头上。
“妈……“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叫,“妈,对不起,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口挂钟,安安静静地,停在三点十七。
顾北跪了很久。他慢慢直起身,收回手,一步一步,退出那间屋子。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块牌位,一字一句:“妈,我不砸了。“
“可你得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把你,从这张牌位里,带出来?“
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声音。
顾北等了很久。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一个老人,站在风里,说了很久的话。
“牌位,只是壳。“
“要救人,得先知道,她的灶心,在哪。“
顾北猛地回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拄着一根拐杖。
是那天,在饭店楼下,冲他点头的那个老人。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顾北,又像是,看着那块牌位。
“你是谁?“顾北问。声音,在发抖。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拐杖,指了指那面墙。
“三十年前,3月 14日,这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过。“
“推门的人,以为自己在救人。“
“可他不知道,门一开,灶,就熟了。“
顾北盯着老人,心跳,快得像擂鼓:“你……你怎么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想知道你妈的事,明天,来城东,老印刷厂。“
“那儿,有一个人,等了你妈三十年。“
他说完,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顾北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牌位,又看了看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纸条上那行字,他看了最后一遍:“北北,别砸。妈在这张牌位里,住着。“
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一直,就住在他直播过的这间房里。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牌位,像是,隔着三十年,摸了摸妈妈的脸。
“妈,“他说,“明天,我去找那个等你的人。“
“我一定能找到,把你带出来的办法。“
他转身,走出 0号房。这一次,他没有锁门。
他知道,这扇门,从今天起,再也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