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盘子里除了鱼,剩下的全是配菜,堆得冒了尖。
花菜一朵一朵的,吸饱了红油,油亮亮的,木耳黑黝黝地蜷着,边缘卷起来像小耳朵,腐竹泡得软软的,层层叠叠地码在鱼身旁边,染成了酱色。
莴笋切了滚刀块,碧绿碧绿的,在红汤里格外扎眼,还有切得厚厚的莲藕片,孔洞里灌满了汤汁,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整只烤盘塞得满满当当的,连鱼尾巴都快被配菜淹没了。
炭火还在底下烧着,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林子涵低头看着那一盘,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霄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吃得完不?”
“这么多?”林子涵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度,眉毛挑了起来。
“嗯啦。”霄云自己也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刚才就跟你说了别点太多啊,而且这些配菜如果不够的话可以再加,免费的。”
林子涵看着那一盘冒尖的配菜,又看了看霄云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起来。
她嚼着嚼着,嘴角到底还是没绷住,弯了一下,又一下,最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林子涵嘴里嚼着那块鱼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越嚼越亮。
鱼肉烤得外焦里嫩,表皮微微焦脆,一筷子戳下去能听见“咔嚓”一声轻响,里头的肉却是雪白细嫩的,汁水被炭火逼出来,裹着红油和香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
鲜、辣、麻、香一层一层地往外涌。
她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吃相早就不顾了,嘴角沾着红油,舌尖辣得直吸溜,可筷子就是停不下来。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又低头扒了口米饭。
“是吧!”霄云靠在椅背上,夹了一筷子腐竹,嚼了两下,得意地挑了挑眉。
林子涵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凉茶灌了两口,才腾出嘴来问他:“老公,这个地方你怎么找到的?我刚才在巷口看了半天,连个招牌都没有,要不是你带我进来,我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家烤鱼店。”
霄云夹了一块莲藕,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目光往头顶的方向飘了一下:“我以前就在这边生活过好几年,这里的店铺,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喏,你看楼上。”
林子涵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抬头往上看。这间后巷馆子的天花板不高,是普通的白灰顶,几盏吊灯晃悠悠地亮着,灯绳上落了薄薄一层油烟灰。
可再往上看,靠窗那面墙的上方有一排小窗,窗框是木头的,漆已经斑驳了,其中一扇半开着,能看到外头黑黝黝的夜色和对面楼顶的一角。
那排小窗的位置和样式,跟楼下这间馆子明显不是一体,像是后来隔出来的。
“楼上怎么了?”她问。
“以前我就住在楼上。”
霄云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穿过那扇半开的小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翻旧相册时才有的那种轻飘飘的回忆,“刚来这边的时候,租房子不好找,要么太贵,要么太远。
后来找到这边,楼上有间阁楼,矮是矮了点,站起来头顶能碰到梁,可租金便宜,就租了。一住就是好几年。”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方位:“楼下这边以前是一家蛋糕店,就在巷口那个位置,现在换成卖卤味了。
每天早上五点多,蛋糕店就开始烤鸡蛋糕,那味道顺着风往上飘,直接钻进阁楼的窗户缝里,甜得腻人。
到了晚上,这家烤鱼店就开张了,炭火一烧,辣椒花椒一爆,那股子又麻又辣的油香就蹿上来,把白天残留的那点蛋糕味全盖住了。
白天闻着鸡蛋糕的味道爬起来,晚上闻着烤鱼的味道睡着。
那几年,我的鼻子就没闲过。”
林子涵听着听着,嘴角弯了起来,夹了一块花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那还不好?楼下走两步就是吃的,下来买东西多方便。”
“方便是方便。”
霄云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她碗里,“就是住了几年,身上总带着一股味儿,鸡蛋糕混着烤鱼,分都分不开。后来搬走了,再回来吃这家烤鱼,总觉得还是那个味道,一点没变。”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炭火在盘底慢慢地熄了,汤汁也收得差不多了,盘子里的配菜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只剩下几片孤零零的莲藕泡在汤底里。
林子涵拿纸巾擦了擦嘴,又喝了口凉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知是辣的还是热的。
霄云买了单,两人推门出来。
巷子里的风凉丝丝的,把身上的汗意和油烟味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转出巷口就是主街,可眼前的景象让林子涵愣了一下。
路面上车来车往,出租车、私家车、网约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滑过去,车灯连成一条没有断点的光带,红红白白的,热热闹闹地往两端延伸。
可路边人行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有一两个骑电动车的人从非机动车道掠过,车筐里装着塑料袋,一看就是赶着回家的。
路边的店铺亮着灯,烧烤摊、水果店、奶茶铺、便利店,每一家都开着门,有的里面还坐了不少人,可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那些坐在里头的人,街上却空荡荡的。
整条街像一条被车填满的河,两侧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和空无一人的步道。
霄云和林子涵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细长的,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没走几步,一辆出租车慢慢靠过来,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他们喊:“兄弟,去哪儿?上车不?”
霄云摆了摆手,那辆车便加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