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任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摞着几摞文件,旁边是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她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钢笔在表格上刷刷地写着,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的两个人,目光在林子涵脸上多停了一两秒,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她心里头明镜似的,霄云这个“霄干事”,家里那些位夫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气质好,如今又添了一位,眉眼温温柔柔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躲闪,一看就是刚进门没多久的。
“霄干事,你这是艳福不浅啊。”林主任把签好的表格往旁边一放,拿起另一张空白的,嘴上说着打趣的话,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
霄云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好像林主任刚才那句话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没什么可接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子涵,她正盯着林主任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坐得板板正正的,肩膀却微微缩着,像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敢占太多地方。
“这边新区那几排房子,都是你名下的,随便挑一间登记就行。”
林主任把表格翻过来,指着上头几行空格,“户籍,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明——都给你一块儿办了。省得你再跑第二趟。”
霄云点了点头:“好,谢谢林主任。”
林主任又低下头去刷刷地写,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的上沿看了霄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重名的事你不用担心。咱们这边叫霄云的,光是我手上这个片区就有好几个。重名的人多了去了,户口本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林子涵却在旁边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她安静地看着林主任在表格上写写画画,盖上红章,又拿起一张空白证件来填。
那枚公章“啪”地往纸面上一落,鲜红的印子稳稳地盖在证件右下角,像一朵小小的、圆圆的梅花。
她看着那枚章落下去,心里头也跟着颤了一下,像做梦似的,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昨晚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躺在后院那间客房的床上,被褥是夏晚新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帐顶,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她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昨天还在京城那间逼仄的小出租屋里给孩子喂夜奶,今天却坐在林主任的办公室里,看着人家给自己办户口和结婚证。
旁边的丈夫是那个她喊了几年“弟弟”的人。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就乱成一锅粥,心跳快得厉害。
而家里这边,几位夫人也在私底下商量着。
上官婉儿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揣度:“昨晚子涵刚住进来,夫君没有去她房间睡。你们说,是不是夫君怕了不敢去?”
邓可欣正歪在榻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有可能。你们哪回见过夫君主动的?他不就是那样的人吗?事情做在前面的时候干脆利落,到了正经的节骨眼上,比谁都磨蹭。”
白鹿从旁边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椅背上:“要不我们几个帮忙撮合下?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搁着吧。”
顾倾城盘着腿坐在软垫上,剥着一颗橘子,想了想,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夫君不是要去大唐跟现代那边给子涵办理身份吗?就让他们一起去。这几天别让他们回来,让他们单独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这事急不得,可也不能拖。拖久了,子涵姐心里头也会不踏实。”
长乐站在桌边,正在给一只青瓷花瓶里换水,闻言把瓶口的那枝桂花摆正了,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可以,就这样决定了。今晚我跟夫君说。”
霄云带着林子涵从林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
新区这边的街面上比几年前热闹了不少,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衣裳的,门头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
行人三五成群地从身边走过,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背着工具袋的工人,有牵着孩子闲逛的一家人。
林子涵走在霄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肩膀跟他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她看着路边那些铺面,目光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彩色气球的小店上。
“弟弟,这边还有卖奶茶啊?”
霄云脚下一顿。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子涵,沉默了两秒。她手里攥着的那个红本子还冒着新鲜的油墨味儿,封面上的结婚证几个金字在日光下明晃晃的。
她喊他“弟弟”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娘家喊自家兄弟,没有半点不自在。
“你拿着我们的结婚证叫我弟弟,”霄云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合适吗?”
林子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霄云从前没怎么见过的表情——她以前在工作室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低眉顺眼的,笑也笑得很克制。
这会儿站在街边,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侧脸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个笑看起来格外明亮。
“走吧,我们也去买一杯尝尝。”她说着,已经迈步朝那家小店走过去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裙摆在风里微微扬着。
霄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人买了一杯奶茶,林子涵要的是原味,霄云点的是招牌的。
她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说了一句“还行”,就没有再评价了,剩下的半杯拿在手里,一直攥到了凉透也没喝完。
两人沿着街面慢慢逛,没有牵手,没有挽胳膊,只是并排走着,偶尔说两句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