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什么跟我说,我让夏晚去添置。其他几位夫人也没有异议,围在四姐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着出主意——哪间屋子朝阳、哪间离厨房近方便温奶、哪间窗前有棵石榴树秋天好看,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白鹿抱着孩子晃了晃,低头看着他啃自己手指头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残余的计较也散得差不多了。
三姐和十一姐就要回京城,当晚没有留下来。
霄云送她们到院门口的时候,夜风凉飕飕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三姐在门口站定了,转身拍了拍霄云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叮嘱:弟弟,好好待四姐。她这些年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你欠她的。
我知道。霄云说,姐你放心。
十一姐在旁边站着,攥着一只小小的手包,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霄云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透出来的灯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们。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却像被风一吹就散了,不肯落下来。
两人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
霄云站在门口,看见三姐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十一姐的背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里停了一瞬,似乎在回头看什么,又似乎没有。
然后两个人拐过了巷角,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门口多待了一会儿,夜风吹着他敞开的外套下摆,凉飕飕的。
石榴树的影子被廊下的灯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轻轻地晃着。
他想起送走她们时,十一姐那短暂的一瞥,半张侧脸在灯光里微微偏着,像有一句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在嘴角边踌躇了一下,又被她收了回去。
他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落回了原位,没有深想。
他转身回了院子里。
长乐她们还在厅里,围着四姐和孩子说话,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清晰又暖和。厨房里夏晚在烧热水,灶膛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画一幅只完成了一半的画。
霄云走过回廊的时候,听见厅里有人说了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然后是四姐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还没取大名呢,一直叫……
接着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建议声,有人说叫,有人说叫,有人说叫也不错。
霄云静静的听着。
四姐——如今该叫她子涵了——坐在大厅的圆桌旁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睡熟的小家伙,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拢着襁褓的边角。
她低着头,看着孩子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声音不大,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犹豫:其实……我之前也给他取过几个名字。
长乐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取了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子涵抬起头来,目光在桌面上飘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说了:我想过叫,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也叫过,意思是希望他长大了能走得远、看得远。
还有一个叫——是怀瑾握瑜的那个。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大家觉得她取的名字太普通或太老旧,就是自己瞎想的,也没跟谁商量过,就写在纸上存着,想着等哪天有条件了再定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霄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四姐——子涵——低垂的侧脸上,又落到她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身上,听了她的话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些名字都好,听着就有心意。不过既然孩子认回来了,就跟家里其他孩子一样,按雨字辈来吧。
咱们家的男孩女孩,中间都带个字。
他走到桌边,弯下腰看了看孩子熟睡的小脸。
那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搭在耳朵旁边,嘴唇微微撅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霄云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一缕软软的胎发,声音放轻了些:你看,建军、妮儿、雨馨,雨欣她们,都是雨字辈。团团叫雨晴,圆圆叫雨桐,都是排好的。这孩子来了,也按这个来。
子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其实也想过按你们的辈分来取。可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一天。
她说着停了停,声音小下去,我连他的户口都还没上,怕万一,总归,得先有个安顿的地方再说。也不知道该落哪儿……
还在京城租房子?
子涵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租了一个小单间,一个月两千八百多。孩子出生之后,我又在附近租了一间稍大一点的,但也没法落户,租的房子,房东不让落。
霄云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子涵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离了婚,独自一人,在工作室里做些杂务,每个月挣的钱除了自己花销和存着家用,也就没有多余的了。
怀了孩子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咬着牙把孕期扛了过去,临产那天还是自己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
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喂奶、一个人换尿布,白天赶回公司上班,孩子交给邻居阿姨看着,下了班再赶回去接。
这些事她在来的车上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可他听在耳朵里,那些轻描淡写的后面,藏着的是多少个熬过来的白天黑夜,是手指头数不过来的独自一人的时刻。
长乐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子涵那张有些苍白的面孔和怀里熟睡的孩子,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子涵面前,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子涵,既然来了,就是我们家人了。以后不叫四姐了,明天夫君你去把证件给办了,几个地方的身份和户口都弄好。大唐那边、西瓦这边、现代那边——都办齐全了,以后孩子走到哪儿都不怕没着落。